两天后,杨兴旺被捕,送进了刑侦大队的讯问室。
李宁玉和顾晓梦站在监控室,隔着单向透视玻璃观察杨兴旺。他的头发长了些,冒出斑白发根,脸上胡子拉碴,显得很憔悴。
“杨兴旺,是你自己交代,还是我讲?”董超和同事负责此次审讯,开门见山地说。
杨兴旺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球上爬满血丝。
“我认罪,韩天是我杀的。”
“说说你的杀人动机和作案过程。”
杨兴旺的供述与王秀芬近似,但他直接将王秀芬择了出去。
“......本来说好一年还清,谁知道韩天反悔,一定要我半年内还完,我一个保洁哪有那么多工资?”
他脸上的呆滞摇摇欲坠,屈辱感随之逼红了眼眶:“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让一个毛头小子指着鼻子骂,还动手,我觉得自己活得真窝囊!最后实在受不了,就决心做掉他,一了百了。”
韩天虽然常到酒吧玩,但店里监控多,人流量大,杨兴旺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后来发现隔壁后院有个杂物间很少有人进出,就决定在那里行动。
他开始暗中观察韩天的行为习惯,提前物色抛尸地点,为了确保行动顺利,干脆跑去热风酒吧上班。
3月31日晚上,杨兴旺通知韩天带上欠条来酒吧拿钱,没料到他会叫上常凯和钱同。无奈之下,他只好等韩天去卫生间时拦他,借口领他抄近路,两人就从后院爬梯子翻过院墙,进了热风酒吧的杂物间。
“我用锤子使劲儿砸了他的头,以为他死了,就撕掉欠条,穿上他的衣服去外面走一圈,没想到我回去后,韩天又爬起来了。当时我吓坏了,顺手抓了根麻绳想勒死他,被他挣开,我又摸到一把刀......”
杨兴旺揪着头发垂下脑袋。
“卸尸体时也不顺利,想就地烧了,哪知道那么晚了还会有人经过。接连几次突发状况让我太害怕了,最后把他埋到垃圾堆里就赶紧跑了......”
李宁玉静静听着,用两指轻抚眉峰,无声地叹了口气,简直是漏洞百出。
“你的意思是,从谋划到杀人抛尸全是你一个人做的?”董超问。
“是,都是我做的。”
“那为什么我们会在现场发现王秀芬的的足迹和毛发?”
董超直接戳穿他的谎言:“其实她已经承认你们是夫妻,合谋杀人。酒吧监控最多存留一个月,你们约定了一个月不联系,你自认为如果你被抓了,那至少还能瞒住她的存在。”
杨兴旺怔了一下,表情有些失控:“是,我老婆是去过杂物间。可她就是给我送生活用品,没参与,房子里也有别人进去过,不能——”
“监控拍到王秀芬3月31日晚上进入热风酒吧后院,待到次日天快亮才走,你凌晨就把韩天的尸体运出去了,还撒谎说她没参与?!”董超厉声驳斥。
杨兴旺的瞳孔倏然收缩,慌不择言说:“她就是帮我清理血迹,没杀人!”
“那你告诉我,韩天一共中了几刀,都伤了哪儿,致命伤是怎么造成的?”
“一共,十几刀吧,当,当时我往前一捅扎到胸上,他就死了。”
“韩天怎么可能干站着让你扎十几刀,反抗的幅度却很小?那些皮外伤根本不足以令他丧失行动能力。”
董超摸了下耳机,用右手举起圆珠笔示范动作:“还有,两个几乎同等身高的人面对面站立,如果捅刺对方的心脏,应该是差不多平行的角度,怎么会从上往下斜刺?”
“这——”
“你其实根本不知道他中了几刀,又是怎么被刺的。因为你当时正背着韩天,想要借助自重勒死他。”
董超起身上前,无视杨兴旺的回避动作,将尸体照片摔在审讯椅的桌板上,重重敲了敲。
“看看韩天颈部的索沟位置,勒他的人身高在1.75米左右,与你的身形相符。根据致命伤的倾斜角度和高度,则能计算出捅刀者身高在1.65米左右,与王秀芬符合。伤口深度6.3公分,她完全有这个力量。”
不等杨兴旺反应,他继续说:“你将韩天带进杂物间之前,王秀芬已经等在里面了。剔骨刀是她带去的,致命伤也是她刺的,杨兴旺,别狡辩了,你护不住她的。”
“不是,不是!她是我叫来的,她没杀人!”杨兴旺急于反驳,可越说越觉得无力。
“监控拍得清清楚楚,证据只多不少,说吧,你想看哪个?你们做过什么,都会在现场留下对应痕迹,就算清洗得再干净,我们仍然有多种方法可以还原你们的作案经过。”
杨兴旺面色灰败,嘴巴微微张合,片刻后,两行浊泪自眼眶滑落,他的精神防御完全崩溃了。
董超得偿所愿,放松地扶了扶眼镜,问:“为什么杀韩天?”
“还能为了什么,他欺人太甚,所以该死!”杨兴旺抹着泪,目光凶狠起来。
“你认识刘素素吗?”董超看了眼单向玻璃,又换了个问题。
杨兴旺的下眼睑神经性地抽搐几下,很快摇头:“不认识。”
“2015年10月9日,她被韩天拖到小树林意欲侵害,是你救了她,这么大的事儿你不记得?”
“有,有印象,但学校的学生那么多,我哪记得住名字。”
“那为什么要隐瞒与王秀芬的夫妻关系,还多次接近刘素素?”
“胡扯,我没有!”
“没有?”董超接过同事递来的资料,一字一句读给他听。
“从关系网看,你跟刘家父女没交集,在此之前你们甚至长期生活在不同的地方。但我们查到,2010年1月15日,你的儿子杨添福因车祸被送入广乐市第一人民医院,经抢救无效后死亡,你于当晚捐献了他的眼角膜,第二天上午,刘素素在第一人民医院做了角膜移植手术,那时你们还没走,杨兴旺,还用我说下去吗?”
杨兴旺听到那个名字时猛然抬头,手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
他烦躁地反问:“我不明白,我杀了人,我认罪!我愿意承担后果!你们说这些有的没的干什么?”
“你们和刘家父女其实早就认识,也知道刘素素长期被骚扰,杀韩天,本意是不是替刘素素解决麻烦?因为害怕她被韩家人报复,所以才设局祸水东引,人为制造矛盾。”
“不,不是!”
过度紧张令杨兴旺呼吸急促,耳内嗡鸣起来,眼前的世界一下子被混沌遮蔽,慢慢又浮现出那个瘦弱矮小,畏畏缩缩的身影。
[爸爸,我不想上学了,同学不喜欢我......我好辛苦。]
[老子起早贪黑赚钱养家,盼的是你出人头地,又不是让你去交朋友的,处不好就别处,再辛苦有你老子赚钱辛苦?再敢说不想上学,我抽死你!]
[爸爸,我今天能不去学校吗,我不舒服——]
[又装病是不是?行了!赶紧去,我忙着呢,没事儿少打电话。]
[爸爸,对不起,让你失望了,我可能注定是个没出息的人。如果我死了,把我的遗体捐出去吧,至少我死后还能有一点用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