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无信走的第三天,雨来得毫无征兆。
前一刻还是晴空万里,纺村的晒谷场上铺满了金灿灿的稻谷,妇人们边翻晒边聊着家常,孩子们在谷堆间追逐嬉闹。
下一刻,天际便压下了厚重的铅云,风起时带着湿冷的土腥味——这是暴雨将至的信号。
“收谷!快收谷!”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整个村子瞬间慌乱起来。
男人们从田里扔下锄头往回跑,女人们抱起簸箕冲向晒谷场,孩子们也被赶去帮忙。竹筐、麻袋、草席,一切能用的东西都被翻出来,人们像蚂蚁搬家般将稻谷往屋里运。
谢诀正在溪边练剑。
雨点砸下来的第一颗,他收了剑势,抬头望天。
随即转身,毫不犹豫地朝晒谷场跑去——左膝传来熟悉的钝痛,但他没有停下来。
等他赶到时,场面已经混乱不堪。
雨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点砸在稻谷上,发出噼啪的声响。村民们手忙脚乱,有人用簸箕舀,有人直接用手捧,可稻谷太多,雨太急,眼看就要被冲走大半。
谢诀没有说话,弯腰捡起一个空麻袋,撑开袋口,开始往里装谷。
他的动作很快,但很稳,左手撑袋,右手抄起旁边的木锨,一锨一锨将湿漉漉的稻谷铲进袋里。雨水顺着他的额发往下淌,模糊了视线,他抬手抹了一把,继续干。
起初还好。
左膝的疼痛只是隐隐约约的,像背景里持续的嗡鸣,还能忍受。他还能在湿滑的泥地上灵活移动,还能将装满的麻袋拖到屋檐下,还能帮张大娘把被风吹翻的草席重新盖好。
但雨越下越大。
瓢泼般的雨水从天空倾倒下来,砸在身上生疼。晒谷场很快积起了水洼,稻谷泡在水里,更加难收。
谢诀的衣服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的骨骼轮廓。每一次弯腰,每一次拖拽,每一次在泥泞中迈步,疼痛就加深一分。
像有根生锈的钉子,正被人用锤子一下一下,缓慢而坚定地往骨头缝里敲。
谢诀的呼吸开始不稳。
但他没有停,只是动作慢了下来。
每一次下蹲时,左腿会微不可察地颤抖一下,然后迅速稳住。他的嘴唇抿得很紧,紧到发白,雨水混着汗水从下颌滑落,滴进衣领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半个时辰,也许更久。晒谷场上的稻谷终于收了大半,剩下的那些实在来不及,只能任由雨水冲走。
村民们陆续撤回家,一边抱怨着天气,一边庆幸至少保住了一半收成。
谢诀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他站在渐渐空荡的晒谷场上,雨水顺着他的脊背往下淌,在脚边汇成一小滩水。
左膝的疼痛已经升级为尖锐的刺痛,像有无数根针同时扎进骨缝,每一次心跳都牵动着那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
他试着迈步,左腿却不听使唤地一软。
他迅速用手撑住旁边堆放的麻袋,才没有摔倒。
深吸一口气,他咬紧牙关,重新站直,然后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朝自己的竹屋挪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左脚落地时不敢用力,只能虚虚点地,身体重心全压在右腿上。可右腿也因长时间的站立和劳作而酸痛发麻,支撑得摇摇欲坠。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停顿一下,调整呼吸,再迈下一步。
雨水模糊了视线,竹屋的门在雨中显得那么遥远。
就在他快要走到屋檐下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谢兄!”
是叶清风的声音。他刚从村外巡视回来,一身青衣也被雨淋得半湿,发丝贴在额前,看起来有些狼狈。
看见晒谷场上一片狼藉,又看见谢诀那几乎要撑不住的身影,他眉头一皱,快步跑了过来。
谢诀听见声音,想回头,想扯出一个笑容说“我没事”,可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就在叶清风的手快要碰到他手臂的前一秒,谢诀的左膝终于彻底脱力。
腿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去——
叶清风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他的手臂从谢诀腋下穿过,稳稳托住了他大半体重。谢诀的额头抵在叶清风肩上,呼吸粗重而破碎,身体因为剧痛而不受控制地颤抖。
“你……”叶清风的声音卡住了。他感觉到谢诀全身的重量都压在自己身上,感觉到那具身体在剧烈颤抖,感觉到隔着湿透的衣物传来的、不正常的滚烫温度。
他没有多问,只是手臂收紧,半扶半抱地将谢诀带进了竹屋。
屋外大雨倾盆,屋内却一片昏暗。
叶清风扶着谢诀在床上坐下——不是轻轻放下,是几乎整个人瘫软下去。谢诀的后背撞在简陋的床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但他似乎毫无知觉,只是闭着眼睛,大口喘气,脸色白得像纸。
叶清风站在床边,看着他。
看着谢诀湿透的头发贴在苍白的脸上,看着雨水顺着他紧抿的唇角往下淌,看着那双总是平静如水的眼睛此刻紧闭着,睫毛因为疼痛而微微颤动。还有那双放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床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青筋暴起。
叶清风沉默地转身,从柜子里找出一条干布,又去灶台边倒了碗热水。
走回来时,谢诀已经缓过一口气,正试图撑起身子。
“别动。”叶清风开口,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谢诀的动作顿住了。
他抬起眼,看向叶清风,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叶清风没给他机会。他走上前,将干布递过去:“擦擦。”然后又把那碗热水塞进谢诀手里,“喝了。”
做完这些,他转身走到墙角,那里放着一个简陋的木箱——是谢诀放杂物和药膏的地方。他打开箱子,很熟练地从里面翻出一个小陶罐,又找出干净的布条,然后走回床边。
谢诀已经擦干了脸,正在小口喝着热水。他的手指还有些抖,碗沿磕在牙齿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看见叶清风拿着药罐过来,他下意识地想往后缩,但叶清风已经在他面前蹲下了。
没有问“可以吗”,没有说“我帮你”,叶清风只是伸出手,轻轻掀开了谢诀左腿的裤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