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无信在村中心的老槐树下站了整整一夜。
东方天际从浓黑转为深蓝,又渗出一线鱼肚白,最后被朝霞染成温柔的绯红。山峦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林间传来早起的鸟鸣,纺村屋顶开始升起袅袅炊烟。
新的一天开始了,可周无信的心,却沉在昨夜的寒潭里。
他想了一夜。
那封信上的字迹,起初只是模糊的熟悉感,像隔着毛玻璃看旧物。可当他将记忆中所有可能的人一一比对,排除,再比对……一个名字逐渐清晰,冰冷地浮出水面。
周有言。
他那个同父异母、仰慕江红颜已久的弟弟。
笔迹虽刻意潦草,但某些起笔转折的习惯,那种独属于周有言的、刻意模仿兄长却又总差些风骨的笔锋……错不了。
如果真是周有言……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周家内部的分裂比他预想的更严重,意味着江红颜的渗透比他看到的更深,也意味着……那封信上的话,很可能不是危言耸听。
高风险,高回报。
那个在他脑中盘旋了一夜的计划,像一柄双刃剑,既能斩断眼前的困局,也可能反噬自身。可他没有别的选择。坐以待毙不是他的风格,将谢诀和周家置于险境更不是。
晨风带着山间的凉意,吹动他的衣摆。
他望着远处渐渐明亮的天光,第一次感到如此清晰的……不舍。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很轻,却熟悉到骨子里。
周无信回过头。
谢诀正朝他走来。晨光从侧后方洒下,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朦胧的金边。
他穿着简单的素色衣衫,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束起,几缕碎发散在额前。
大概是刚起,脸上还带着一丝未散尽的睡意,眼神却已恢复了惯常的清冷。
可就是这样一张素净的脸,在晨曦中,却美得惊心动魄。
周无信一时愣住了。他见过谢诀练武时汗湿的侧脸,见过他在月色下苍白脆弱的样子,却从未在这样一个普通的清晨,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谢诀实在生得太好。
不是那种张扬夺目的俊美,而是一种更干净、更透彻的,像山巅积雪、溪中冷月般的美。不染尘埃,却又脆弱易碎。
心脏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酸涩的暖意混杂着尖锐的痛楚,蔓延开来。
昨夜想好的所有说辞、所有计划,在这一刻几乎溃不成军。
他想留下,想就这样待在纺村,待在谢诀身边,管他什么周家江家,什么江湖纷争。
“怎么了?”谢诀在他面前停下,微微偏头,目光带着询问,“有心事?”
声音清清冷冷的,像溪水流过卵石。
周无信抿了抿嘴,将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他不能留下,风暴将至,他必须去挡。
不只是为了周家,甚至不完全是为了江湖,也许是为了眼前这个人,为了这片他好不容易找到的、短暂的安宁。
“跟我来,小诀。”他转过身,朝溪边走去。
谢诀没有多问,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踏过沾着露水的青草,来到那棵山茶树下。
花朵经过一夜,又落了些,在树下铺成红红的一层。
“什么事要到这里说?”谢诀看着他的背影,有些疑惑。大清早的,周无信又要抽什么风?
周无信转过身,面对着他。晨光正好落在他脸上,照亮了那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
可此刻,那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近乎沉重的认真。
“我要回趟周家。”他开口,声音很稳,“我大概知道那封信是谁写的了。”
谢诀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等我回来,”周无信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一定给你一个交代。”
谢诀从未见过他这样的眼神。
那眼神没有了平日里的戏谑、散漫、玩世不恭,只剩下纯粹的、近乎执拗的认真。
那眼神像一汪深潭,清晰地倒映出自己的影子,也清晰地传递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承诺。
谢诀一时听愣了。
心里某个地方,像被轻轻拨动的琴弦,发出细微的颤音。可同时,一股莫名的、尖锐的恐慌毫无预兆地窜了上来。
他看着周无信认真的脸,忽然有一种极其强烈的预感——眼前这个人,这一走,可能就不会回来了。
像许多年前父亲将风定剑交给他,说“等我回来”一样。
像母亲倒在血泊中,最后看他那一眼一样。
有些告别,是永别。
这个认知让谢诀的心脏骤然收紧,呼吸都滞涩了一瞬。他垂下眼,避开那过于灼人的视线,感到一种陌生的、近乎酸楚的难过。
“怎么不说话?”周无信问,声音放轻了些。
谢诀这才回过神。
他强迫自己抬起头,看向周无信,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你什么时候走?”
“马上就走。”
“这么快?”谢诀几乎是下意识地问出口,话一出口便觉得不妥,立刻偏过头,看向潺潺的溪水,“路上注意安全。”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不能再待下去了,再多待一秒,他怕自己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做出什么不该做的反应。
“小诀。”
周无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小心翼翼的请求。
谢诀的脚步顿住了。他没有回头。
“能不能,”周无信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到什么似的,“抱一下?就一下。”
谢诀的身体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