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作很轻,但谢诀的身体还是瞬间绷紧了。
裤腿卷到膝盖上方,露出了那道伤疤——狰狞的,扭曲的,像一条蜈蚣盘踞在皮肤上。
此刻,伤疤周围的皮肤红肿发亮,膝盖骨的位置微微鼓起,显然是旧伤复发,还伴有严重的水肿。
叶清风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打开陶罐,里面是深褐色的药膏,散发着淡淡的草药苦香。
他用指尖挖出一小块,然后抬头看了谢诀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责备,有关切,但更多的是一种“我知道你很疼,但你必须忍着”的无奈。
谢诀避开了他的目光,垂下眼,盯着自己的膝盖。他感觉到叶清风的指尖触上了伤疤边缘的皮肤,冰凉的药膏敷上来,带着刺痛。他咬紧了牙关,没有出声。
叶清风很仔细。
他先将药膏在伤处周围轻轻涂抹开,然后掌心覆上去,用极轻柔的力道缓缓按揉。
那不是简单的涂抹,而是带着某种特殊手法,指腹按压着几个特定的穴位,试图将药力渗透进去,同时缓解肌肉的痉挛。
谢诀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疼。太疼了。
药膏的冰凉刺激着肿胀的皮肤,按揉的力道虽然轻,却精准地按在最痛的点上。
他感觉自己的左膝像被放在火上烤,又像被无数根针同时穿刺。汗水从额角渗出,混着未干的水渍,一滴一滴往下淌。
但他没有动,也没有喊。
只是死死咬着下唇,嘴唇被咬出了血印,鲜红的血珠渗出来,又被他无意识地舔掉。
叶清风全程没有抬头看他,只是专注地处理着伤处。他按揉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直到药膏完全吸收,红肿似乎消退了一点点,才停下手。
然后他拿起旁边的布条,开始包扎。
动作依然很熟练,布条缠绕的松紧恰到好处——既能固定,又不会影响血液流通。
打结时,他在膝盖侧面打了个平整的结,不会硌到皮肉。
做完这一切,叶清风站起身,将药罐盖好放回原处,又将用过的布条收拾干净。
然后他走到门边,回头看了谢诀一眼。
谢诀还坐在床上,低着头,盯着自己被包扎好的膝盖,不知道在想什么。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而倔强的轮廓。
“炉子上暖着药,”叶清风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模糊,“记得喝。”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今天别出门了。”
说完,他推门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竹屋里重新陷入寂静。
只有雨声,哗啦啦的,敲打着屋顶的茅草,敲打着窗外的芭蕉叶,敲打着这个潮湿而疼痛的午后。
谢诀在床上坐了很久。
直到身上的湿衣服传来阵阵寒意,他才缓缓动了一下。左膝依然疼,但比刚才那种尖锐的刺痛好了些,变成了沉闷的钝痛。
他试着挪动左腿,很慢,很小心,然后撑着床板,一点一点站起来。
动作僵硬,像个生了锈的木偶。
他走到墙边的木柜前,打开,取出一套干净的衣物。换衣服的过程很艰难,每一次抬腿都牵动伤处,疼得他额头直冒冷汗。但他没有停顿,只是咬着牙,一点一点将湿衣服剥下来,再套上干的。
做完这些,他已经累得几乎虚脱。
扶着墙,他慢慢走到灶台边。炉子里的火还没有完全熄灭,上面坐着一个陶罐,正冒着淡淡的白气。他掀开盖子,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是治疗腿伤的方子,他认得那气味。
叶清风什么时候熬的?
谢诀愣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旁边的碗,盛了一碗药。药还很烫,他端着碗,慢慢走回床边坐下。
碗壁温热,药气氤氲。
他低头看着碗里深褐色的药汁,看着那袅袅升起的热气,忽然觉得胸口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很轻,却很暖。
像冬日里终于有人递来的一盆炭火,不必言语,却已将所有的寒冷驱散。
他端起碗,将药一饮而尽。
很苦,苦得他皱了皱眉。但苦味过后,是丝丝缕缕的回甘,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窗外雨声依旧,天色阴沉。
谢诀将空碗放在床边的小几上,躺了下来。他侧过身,面朝着墙壁,蜷缩起身体——这是一个缺乏安全感的姿势,却是他疼痛时最习惯的姿势。
左膝还在疼,但比起刚才那种几乎要撕裂的痛,已经好了太多。
药效开始发挥作用,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四肢,最后聚集在伤处,像有一只温暖的手,在轻轻抚慰着那道陈年的伤口。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晒谷场上混乱的人群,叶清风扶住他时那焦急的眼神,那双为他上药时稳定而轻柔的手,还有那句简短的“记得喝药”。
谢诀的唇角,很轻很轻地,弯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水面的涟漪,转瞬即逝。但却真实存在过——在这个疼痛的雨日,在这个空荡的竹屋里,在这个无人看见的时刻。
然后,他睡着了。
在雨声和药香中,沉入了无梦的睡眠。
而竹屋外,雨渐渐小了。
叶清风站在自己的屋前,看着谢诀那间竹屋紧闭的门,站了很久。
最后,他转身回屋,关上了门。
一切重归寂静。
只有屋檐滴水的声音,嗒,嗒,嗒,像时间的脚步声,缓慢而坚定地,走向下一个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