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游浅浅叹了口气，说了：“禾乙的历史太久了，裴老爷子继承禾乙之前的事，我也是听你爷爷奶奶说起的，综合一句话就是以前家族大，比较传统，旁支多，孩子多，争的非常厉害。到裴书鸣这里，已经没有分派了，只用和董事会周旋，当然，这些靠的是他太祖和他爷爷这两代的接连革新。”

还以为裴书鸣有多大本事呢，原来也是后人乘凉，顾星维问：“怎么个革新法？”

“一个和旁支划分，把禾乙洗独立了，另一个……裴老爷子继承禾乙的时候，发现独立了也少不了内斗，反而比独立之前斗得更厉害，他用了十几年把所有旁支产业全部收了回来，同时防止旁支有势力残存，暗中在每一层都培养了一批人，专门做清理，这个动作比较久，你裴伯父接手的前两年才彻底清理干净。”

顾星维凝眉，他只听说裴老爷子是一代商业枭雄，没想到竟然是裴家四代里最牛逼的一个……

“肯定还有后手吧？”顾星维若有所思道：“不然万一子孙昌盛，百年后又回到起点了。”

“没错。”顾游说：“所以为避免内斗和派系林立，禾乙有条铁令——白纸黑字落在所有合同里的——除了真正的继承人，其他待定继承人如果想接手家业，都只能接手一个领域版图，而且是不管多少孩子，只能一起共享一个版图。”

顾星维：“……？”

这招狠啊。

不仅考验了父辈的爱子之心，不想孩子被规则限制，那就少生几个，生一个最好。

而且从子辈立场，还彻底杜绝了内斗根源，以及加强了优胜劣汰的规则。

没有商业野心的子辈可以光明正大的退出，选择非商业的路，避免了兄弟阋墙，又推动了家族子孙的多样化发展。

太有野心的子辈也不会屑于长期在一小块地方里与人厮杀，且因为没有斗的路径，更不会兄弟阋墙，大概会把禾乙的单个版图当个跳板练习场，羽翼丰满了就另立山头。成了，不会影响到禾乙的核心，家族还会更枝繁叶茂，不成，就是优胜劣汰。

能留下愿意继续斗的子辈，只剩下有商业之心，但能力有限者，同时只想在一小块地方自立为王。

不管哪一类，都不会影响禾乙的利益，以及其他子女被分散和削弱了势力，使得他们任何一个人都无法单独挑战继承人，即使他们联合起来，也因为被限制在同一个领域而力量单一，难以撼动掌控全局的继承人。

怪不得裴书鸣这狗东西敢让贝菲把梁志业带回来，他作为已定继承人，裴极回归与否，都不会威胁到他地位。

不对……

如果是这样，贝菲为什么还担心禾乙内乱？

“禾乙选继承人的规则是什么？”顾星维紧紧皱起眉头，“假设，假设以后裴书鸣有两个孩子，怎么两者选其一呢？选了之后可以改吗？”

“四位长辈和禾乙董事会投票决定，长辈们各一票，董事会算一票。”顾游说：“能改，但只能改一次。”

顾星维：“？”

原来贝菲的顾虑是这个——裴书鸣是继承了禾乙，但那是裴极的存在没被外界知晓之前，一旦裴极的身份暴露，裴书鸣继承的合法性将受到根本性质疑，这时候禾乙内外不得不启动投票规则重新确认，如果自家人都不遵守，何以服众？

其实也不怪贝菲顾虑，裴书鸣成天作死，今天气病爷爷明天算计他爸的，这样一个人，一旦有了竞争者，能拿到全票才怪。

估计禾乙董事会都没几个看他顺眼的了。

“那裴伯父呢？如果裴爷爷要动我们家，他大概会是什么态度？”

“他和老爷子近些年关系不太好，不波及到书鸣，他不会掺和。”

“……关系不太好？”顾星维搓搓下巴：“因为什么闹掰的？”

顾游：“人家的家事，别打听太深。”

顾星维动作一顿，想了想，又问：“裴伯父脾气挺好的啊，我一直觉得他比您都温和，怎么传闻的这些事听着那么不像他能做出来的，又是和老爷子闹掰，又是得罪过罗冰真的，爸，究竟是您这位老朋友太会伪装？还是他有什么苦衷啊？”

“这个世界上哪有完人。”顾游说：“放心，我老朋友再怎么样，也不会有你荒唐。”

顾星维嗤笑一声，“就是问细一点，您还上升到人身攻击了，既然您和裴伯父感情这么深厚，我也就不多操心您的处境了，反正有裴伯父在，就算裴爷爷真要动我们家，您的这位老朋友还能在中间当个减速带。”

“别随便开长辈的玩笑。”

“有好表率才能叫长辈。”顾星维从沙发上起来了，不紧不慢走向岛台，拿起杯子到净水器旁接水，长睫半抬不抬地说，“我本来挺敬重裴伯父的，自从听闻他和罗冰真有矛盾之后，我有点改观了。爸，罗冰真有多大能力您比我清楚，她在艺术界这么多年，都没传过她跟谁有过矛盾，现在她能记恨裴伯父记恨到成立一家公司恶心禾乙，甚至不惜还和况野解约了，这得多大仇？我都在琢磨是不是他俩有什么感情纠扯，比如裴伯父始乱终弃……”

“裴极不在家是吧？”

“……昂？”顾星维关掉接水键，忽闪忽闪眼睛，“问他干嘛？”

“怪不得有闲空嘴碎。”顾游说，“给你讲的够多了，挂了，没事的时候可以翻翻裴极的书，赖在他那儿这么久了也没见你近朱者赤。”

顾星维：“……”

顾游说挂就挂，顾星维盯着渐渐暗下去的屏幕，神色越来越凝重。

手机放到岛台上，他端起接了半杯的水，单手抄兜，踩着拖鞋走向全景窗。

回来的路上，他把和裴极认识以后的事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

他本来想好好捋捋自己到底了解裴极多少，可是捋完，发现五年前裴极遭遇《浮华》事故的节点就有很多疑点——

罗娜六年前因终末期心衰住院。

五年前《浮华》事故发生的时候，她已经做完了心脏移植手术，在江南调养身体，但她没有出现在大众视野，都没管这件事。

裴极也没去江南，玩消失之前，他甚至还去了趟巴黎找项听。

裴极去警局接受调查，出来的时候，裴书鸣出现过……还说了句：“看你这位热心市民有没有帮得上忙的机会。”

裴极和金瑜闹掰了，还打了一架……

罗娜在江南，裴极去巴黎，两个人看着没交集，但是项听在巴黎，两个人哪怕不见面，不联系，也可以通过项听传话。

想到这，顾星维的长睫往下低了一分——他五年前以为，裴极带他去见项听，是全心为了他考虑，用尽人脉给他找位知名的编曲老师。

他甚至还拿这个点误以为裴极对他也有意。

哪怕是五年后，知道项听和裴极的关系，他更欣喜了，因为觉得裴极五年前就带他见了关系很好的长辈。

也更确认裴极很可能五年前就对他有意。

可是今天他才知道，不管五年前他有没有闯进裴极的世界，他们之间有没有那份音乐指导合同，裴极都会去见项听，他只是恰好出现，一个最合适的理由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