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只一瞬间再次变得磅礴，雾蒙蒙的，从窗沿而下，像一层绸缎水帘。
噼里啪啦的声音敲打着伞顶，如同有人在头顶演奏快节奏的曲子，贝菲抬脸望一眼凝集水珠的伞沿，对身侧撑伞的黑衣人抬一下手，黑衣人停步，她勾起嘴角，银色高跟鞋踩上台阶，身影掩进了走廊下。
木门红帘，门后的两位工作人员一步退后，同时掀帘，两步屈身，奉上纸签，三步指引，目送她进场。
场内身影错落，扫一眼坐满的排排座椅，贝菲拿着座位号的纸签，穿进最后一排，在中央的一个位置坐下。
不过两分钟，一道脚步声由近至远，此时台上正在拍卖一块某位名人收藏过的红玛瑙，主持人的介绍声和旁边的落座声融入一体。
贝菲观看台上的目光不动，托腮的小拇指轻轻动了动，接着，她听到旁边的人开口了。
“很荣幸见到贝菲小姐。”是个男人，许是分贝低，显得过于低沉，“舟车劳顿，怎么没找个地方休息一下？”
贝菲的视线依然不动，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难得遇到这么痛快的买家，开心还来不及，怎么会觉得累。”
对方低笑一声：“贝菲小姐爽快，那就不耽误贝菲小姐时间了，咱们去能聊的地方聊？”
贝菲的眼神过去了，男人身着一身黑色正装，戴着个黑色高礼帽，帽沿过大，再加上他斜着戴，盖住了三分之二的脸，嘴唇都只能看到半个。
“有句俗话，叫做先小人，后君子。”贝菲笑着说：“丑话说在前面，我这里可没有任何售后保障。”
男人笑意不减，掌心比向过道：“请。”
贝菲随高礼帽的男人乘坐电梯去了二楼，二楼越过密封走廊，又穿到隔壁楼。
卫生间在过道之间，一道身影出来拐向洗手台时，她的脚步越来越轻，接着停了。
对方低眸冲好手，抽出纸巾擦两下，抬眸，透过镜子，两只圆溜溜的眼睛投过来：“贝菲？巧啊。”
“姜老师这是看上了什么好物件，亲自跑一趟。”贝菲眼尾左瞥，高礼帽的男人负手站着没动。
姜姜将纸团丢进脏纸篓，转身过来，双手抄兜，看着她说：“你的老朋友、时老师的儿子明天过生辰，听说他挺喜欢山水画，来瞧瞧有没有合适的，送礼用。”
贝菲笑容不变：“可能我和他认识的时间不久，对他了解不多，没听说过他还有品画的爱好。”
姜姜沉默了，忽闪忽闪眼睛，几秒后，说：“我记错了，五年前帮他运画的是Gordon，不是你。”
贝菲顿了一瞬，又走近一步：“姜老师一向两耳不闻窗外事，记不清实属正常。姜老师不好奇我今天为什么到这里来吗？”
姜姜也往前走一步，她个矮，一贯抬着下巴，语气没什么起伏地说：“你刚说了我从来不多管闲事，我再问，也不礼貌吧。”
贝菲又笑了笑，紧紧盯着她的双眸，“愿姜老师今天如愿以偿。”
姜姜目光也不变，但没再接话，脚尖一转，踩着拖鞋往反方向去了。
偌小的身影越来越远，贝菲缓缓从胸腔里送出一口气，收起笑容，瞳孔眯起，接着，转身对高礼帽的男人说：“继续带路吧。”
走廊尽头的包厢间，两扇木门打开，贝菲只往里看一眼，嘴角又勾起一抹笑。
她将手包递向身侧，高礼帽男人接过，在两扇门刚好关上时，她单手负在身后，对起身迎来两步的男人微微倾身：“别来无恙，姚董。”
同一时间，不知道在茶舍发了多久呆的顾星维，坐上了回程的车。
他搓着指腹，好像还残留着两个本子的磨砂感，接着抬起，掐起了眉心。
“缓缓？”前排过道递来一瓶水。
他顺手接过，拧开瓶盖往胃里灌，但不管怎么灌嗓子都感觉干燥的很。
“送你去哪？”戴思若又问。
顾星维拧着瓶盖，一个不留神，瓶盖掉在了脚边。
他闭了闭眼，没捡，顺着车窗将半瓶水扔了出去。
“回家。”
傍晚的树影一半淹没进湛蓝的天色里，晃动中有点重叠感，顾星维斜着身子靠在窗前，瞧着错落的树影，目光时不时眨动一下。
细想，他从认识裴极到现在，也五年多了。
他最近以为，虽然裴极话少，不喜欢聊自己的事情，但通过他这几年他翻来覆去的调查，又加上近来裴极周边的人时不时提供的信息，模模糊糊能凑个大概了。
可是今天的一切告诉他，他这些努力，不仅没靠近裴极，反而好像离裴极越来越远……
五年前，刚认识裴极的时候，他以为裴极性子疏离，是因为他是孤儿出身，因为和养父母关系淡薄，因为经历了《浮华》事故。
五年后，他颠覆一部分信息，开始觉得核心原因应该是裴极的父亲早世，应该是罗娜对他从小疏于陪伴，应该是他和罗娜关系不佳，应该是罗娜不让他公开身世、长时间的隐藏身份导致的没办法轻易与别人亲近。
五年前，他以为裴极除了艺术什么都不在乎。
五年后，他发现裴极不仅清楚《浮华》事故的细节，可能对梁志业的行踪都比他清楚。
五年前，他以为除了自己就只有乔源这个搭档关心裴极。
五年后，他才明白裴极身边有罗冰真、姜姜、齐墨这些似罗娜的托孤人员。
前些天他还让裴书鸣帮忙封杀梁志业……
前些天裴书鸣要和卓南联姻的事闹得沸沸扬扬，事关禾乙，事关兴樾，他还把裴极带去了小酒馆……
前些天他还去南城见了裴嘉平，期间……还给裴极去电话，回来后还对裴极说裴嘉平老谋深算、爱子心切……
前些天他还在想裴极的父亲是哪个已故的公众人物……
前些天他还问裴极，罗娜的葬礼都没办，他是怎么把人弄到申城来的……
前些天他还陪着裴极翻看二十八年前那本有罗娜和裴嘉平的摄影集……
“啪——”一声，顾星维思索中，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