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星维离开后,裴极从打印机里拿出识境的合同,坐回原位,翻到最末页,从笔筒里拿出一支钢笔,摘掉笔帽,利落在甲方的空白位置签署:Yordy。
他半垂着睫望了一会儿,从文件盒里拿出一个蓝色的况野专用的文件夹,合上放进,又拿出一个快递密封袋,摆到手边,又发起了呆。
半小时后,敲门声响。
他缓缓抬眸,从容拿起桌上的两个文件,走过去开门。
姜姜双手抄着口袋绕过他走进,裴极关上门,她一只手伸出来——椭圆形的公章和印泥各占据她一半掌心。
裴极挨样取下,玄关柜面上,他神情淡淡地在合同末页的签字处落上章印。
姜姜看着他的侧脸,问:“明天发声明?”
裴极密封快件的动作顿了半瞬,“嗯。”
姜姜走了十几分钟后,快件员上门,收件人写着“罗冰真”的快件寄了出去。
裴极看了眼时间,换好衣服,从书房拿起平板,也出门了。
今日阴天,乌云压城,他带了把长柄伞。出小区时热风漫漫,额前的两缕发丝缓缓吹起,露出了白皙的额角,他踩着斑马线径直走向小区斜对面的理发店。
风铃声响,有人从里给他打开门,第一时间接他手里的伞,“裴先生又这么准时——今天喝点什么。”
“老样子。”裴极跟着他掌心引领的方向坐进一个宽敞的位置,坐下时,有几位客人悄悄往这边看,女理发师习以为常地抿嘴笑了笑,双手撑着椅背,看向镜中问:“还是稍微修一下?”
裴极淡淡点头。
服务生端着托盘走来,果茶和茶点放到不远处的移动方桌上,退到了一步之外,根据理发师的示意递上围布。
理发师低眸熟练扣围布,看到后颈上的牙印,倏地愣住,然而当事人却无比淡定,专注地在看镜子旁边平板里的广告。
理发师忍着笑意,又朝助理伸出手:“干洗工具。”
这时门口又传来风铃声,前台附近的服务生迅速上前,将要打招呼,看到男人双鬓的白发,突然想到了什么,连忙抿唇后退一步,掌心向外指向一个靠里的宽敞位置。
双面镜,镜下两条长腿平静踩在地板上,米白色裤子平整又松软,面料极显质感,不知道是人清瘦,还是款式宽松,垂在简约的纯白色鞋面上,堆出了一个立体的弧形。
男人慢条斯理地一步一步走近,镜子里,他神情平淡,与自己对视片刻,左拐朝镜里另一面走去。
宽敞的位置两张座椅并排而放,他越过三道身影,于另一个座位坐下。
一位男理发师即刻走来,站在他身后笑着问:“先生请说一下要求。”
他沉默片刻,嘴角泛起笑意,看向镜中旁边椅中的人专注看广告的侧颜,说:“跟他一样,简单修修。”
裴极的眼皮动了一下,接着,镜中的双眸猛然掀起,对上了他的目光。
一瞬间,那张瓷白的脸变得骤冷。
四目相对中,空气像是冰到极点,两位理发师惯会看眼色,对视一眼,都没吭声,低眸各忙各的。
两把剪刀冷光在镜中交错,咔嚓咔嚓的声音盖过众道呼吸声,在一道淡然一道凌然的两道视线中,女理发师先出声了:“小C,给裴先生冲洗一下。”
助理走到椅侧,女理发师解开围布,轻步让身,裴极一只手按住椅子扶手,不紧不慢起身,收回镜中的眼神,随助理走了。
水温适中,裴极闭目任水流漫过发丝,没过两分钟,旁边又传来动静。
他没睁眼,等助理说“好了”,才起身,没看隔壁一眼,顶着半湿的头发坐回了原来的位置上。
吹风机的“嗡嗡”声响彻四周,女理发师关闭风口,解围布时,旁边椅子上的人回来了。
女理发师倒了杯果茶递过来:“坐会儿,我去拿单夹。”
裴极面无表情地接过,“谢谢。”
可就在女理发师迈脚时,旁边椅子上的男人开口了:“不用,我一并结。”
裴极放杯子的动作一顿。
女理发师疑惑地看过去,男人一脸气定神闲地说:“我是他爷爷。”
女理发师一怔,又看向自己的同事,同事也很懵,两人对视片刻,她又看向自己的客人。
裴极没让她为难,说:“照常。”
女理发师迅速颔首点头,快步就走。
单夹劣质黑色皮质包裹,女理发师翻到最新一页,递给他,继而附上水笔。
裴极握笔的指节泛白,笔尖悬停数秒,猛地落下——唰!一条竖杠撕裂纸面贯穿两行,接下来的笔画一道比一道利落,最后一撇,狠狠划破第三行。
墨迹泅透了纸背。
“笔锋不错。”裴老爷子看着那道裂痕说。
裴极撂笔起身,没再看他一眼,径直往正门走去。
推门时风铃剧烈摇晃,玻璃映出他紧绷的下颌线。
裴老爷子目光不动,缓缓朝女理发师伸出手,女理发师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将单夹递上,老爷子接过端详,指尖抚过纸页裂口,淡淡一笑。
他轻捻纸屑,再次抬眸,那道清瘦身影已经渐远。
与此同时,申城郊外,私人飞机机坪的休息室。
两面白墙,两面落地玻璃墙,顾星维踩着灰色地毯,在大小不一的棕色皮质椅中间来回溜达,时不时看一眼时间。
“重度躁狂症?”不远处,裴书鸣不咸不淡的语气传来。
顾星维脚步不停,“没你的强迫症严重。”
裴书鸣将手中的杂志翻页,“强迫症严重还是自闭症严重?”
顾星维脚步一顿,眼神倏地过去,从他后脑勺上刮过,声音瞬间变得极冷:“再多说一个字,揍梁志业之前我正好先热热身。”
裴书鸣嗤笑一声,“识境代持股的合同我听说了,验资环节有结果了?”
顾星维翻他一眼,没好气地反问:“少了兴樾这一块肉,心里挺不好受吧。”
“卓有康辛苦半辈子,一朝失势就算了——”裴书鸣合上杂志,转过脸来:“还弄了个晚节不保,你有没有想过明天你那金灿灿的生日宴上,卓家怎么面对商界各方?”
顾星维勾起嘴角:“放心,我会大肆宣扬前段时间你和卓南要联姻的事,给你摆个英雄救美的戏台,让你这次唱个够。”
“戏台……”裴书鸣笑着准备再说些什么,突然,敲门声响,打断了他的话音。
“进。”他瞥一眼顾星维,接着两个人同时朝门口看去。
门从外打开,熟悉的身影缓缓迈进,顾星维看清楚后,眉梢一扬:“……戴思若?你来干嘛?”
戴思若摊开手:“当然是来赴约。”
“你赴谁的约?”顾星维说着,往前两步:“贝菲?”
“嗯哼。”戴思若走进来,对裴书鸣简单一点头,又朝顾星维看来:“怎么?看你的表情,好像并不希望我来啊?”
出发之前他明明试探过裴极的反应,当时那股恍惚劲儿好像并不知道梁志业今天会被带回申城,难道他会错了意……
顾星维思索着问:“你代替罗冰真来?还是姜姜?”
戴思若目光不动:“区别在哪?”
顾星维:“……?”
也是,罗冰真和姜姜,除了罗冰真现在和况野没有关系了,这俩人一个是罗娜以前的经纪人,一个是罗娜的徒弟,和裴极之间……本质没区别。
顾星维又往前一步:“你回去吧,让她俩也别掺和,梁志业这事我会搞定。”
戴思若忽闪忽闪眼睛,摇头:“不行。”
顾星维:“?”
戴思若笑着解释:“我不是来带人,我是来谈事情的,我们俩的诉求不冲突。”
顾星维打量着她——他认识戴思若的时间不长,接触下来的这段时间戴思若的心思也捉摸不定,不过根据她做过的事来看,她是少数支持自己和裴极的人。
虽然目前看不清她的立场究竟是姜姜还是罗冰真,但……
“还纠结起来了?”思索间,戴思若像是会什么读心术似的,道出他的想法:“我对你可是向来说到做到,别忘了,我的音乐剧预演那天,要不是我……”
她欲言又止,眨巴眨巴眼睛。
要不是她,他说不定此时此刻才查到况野的地址,更别提住进裴极公寓里了。
“行……”顾星维说:“再信你一次。”
戴思若又笑了笑,找个空位置坐下了。
一点整,贝菲准时抵申。
降机的嗡鸣声响彻空际,飞机渐渐滑停,机舱门打开,一只银色高跟鞋踩到台阶上。
贝菲身着一件长到脚踝的深蓝色连衣裙,及腰的金发随着风一缕一缕飘到像是没有血色的肩上,她摘掉墨镜,蓝眸看向远处的偌大的落地玻璃窗。
玻璃面反着光,她只能看到晃眼的机场倒影,却像真看到了人影似的,在台阶上站直,单手举起,笑着挥了两下。
几百米外,玻璃墙后,双手抄兜站在窗前的顾星维眯起一只眼,看着密密麻麻的只有手办大小的一堆人影和车辆,评价道:“一如既往的磨叽。”
身后各坐在一边的裴书鸣和戴思若都没吭声,尤其戴思若,只瞧了眼贝菲,目光又转到顾星维的侧脸上,她的一只手肘撑在软椅扶手上,边看顾星维,边有一下点一下手机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