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几辆黑色SUV由近至远,慢慢地车影消失了,顾星维端起手边的可乐,仰口喝一口,“啪——”放回圆桌上,不紧不慢转过身来,面无表情地看向门口。
两分钟后,有人从外打开了门。
贝菲笑容满面,“Hi,好久不……”
往里走时,她脚步和笑容同时顿住。
视线直直停在戴思若身上。
顾星维和裴书鸣对视一眼,显然都看明白了缘由——贝菲并不知道戴思若会来。
戴思若缓缓从顾星维脸上收回目光,从容起身,看向她,颔首道:“好久不见,贝菲小姐。”
贝菲嘴角抽了抽,脚步变轻了,一步一步走进来,身后身着正装的随身保镖带上门后,她的蓝瞳微缩,嘴角重新挂起笑意:“好久不见,戴小姐。”
“听说令师近期也在申城,可还待的惯?”
戴思若淡淡笑道:“劳贝菲小姐挂心,我师父他在申城一切适应。”
说话间,贝菲已走到了她身前,她双手环过来,戴思若又看一眼没什么表情的顾星维,也伸手过去,动作熟练地跟她做了个贴面礼。
“那就好,我特意备了礼,本来想明天一早亲自登门拜访戴小姐,请你转送给令师,现在……”
她话音停了,戴思若的笑容不变,“贝菲小姐用心了,我听远在北欧的师姐师哥们说了,贝菲小姐出发之前拍下了一家上世纪的一家手艺工坊工作室的旧址,里面的磨具价值连城,但是……”
“抱歉,我们昨天视频讨论了一下,一致觉得师父他今年后半年的主要任务是待在申城散散心,贝菲小姐的这份礼完全送到了他心坎上,他要是知道了,肯定没心思散心了,绝对一头扎到北欧忙着研究磨具了。还希望贝菲小姐理解理解我们这些做徒弟的心思,换一份简单点的。”
贝菲沉默片刻,又笑道,“是我考虑不周,一到酒店我就着手重新准备。”
“贝菲小姐礼数有加,是我们顾虑太多了。”戴思若抚一下她的肩,“我今天只是凑个热闹,贝菲小姐——”
她看向贝菲身后,“这两位才是你的生意伙伴。”
贝菲看了她两秒,随即转过身,看了看脸色说不清道不明的顾星维,又瞧向眼神深不可测的裴书鸣,率先走向前者,握了个拳头伸过去。
顾星维简单攥拳跟她碰了一下。
贝菲又走到裴书鸣面前,伸出一只手:“裴少爷风采依旧。”
裴书鸣嘴角挂着一丝笑意,覆手上去,简单握一下:“贝菲小姐也是。”
贝菲看着他的眼睛:“还以为裴少爷今天会带卓南小姐一起来,看来是我想多了。”
裴书鸣还没接话,顾星维“啧”了一声,“磨叽个没完了,姓梁的在哪?”
十分钟后,四道身影并排站在一堵偌大的落地玻璃墙外——里面只有梁志业一个人,餐桌上中西合璧,还有一瓶有年份的红酒,他人模人样地正在切牛排。
顾星维神色一沉,立即冲到门口,然而,一个密码锁映入眼帘。
“开门。”他倏地看向贝菲。
外面雨滴渐落,贝菲伸手让随身保镖递了根烟,点上火,她一只胳膊环在胸前,支起的另一只手不紧不慢递到唇边。
烟头染了一圈口红印迹,周围烟雾四散,雾中她还是雷打不动的笑脸:“顾,我是生意人,不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把他带回来,就是不想招惹是非。他离开这里之后发生什么都跟我没关系,但这里是我的地盘,我的地盘上,人不能出事。”
顾星维从听到第一句话就挑起了眉梢:“放心,我只解决私人恩怨,不仗势欺人。”
“扑哧——”贝菲笑出了声,眸中泛着不可置信:“你不仗势欺人?”
顾星维脸色突然沉了一个度。
贝菲不往下说了,抬抬手,示意保镖解锁开门。
输密码期间,她又去端详面前的三个人。
先是戴思若——她接到顾星维的电话之前况野没插手,她查梁志业行踪时况野也没插手,把人带回来时也没动静,却在她落地申城时冒出来,还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显然,况野知道来龙去脉。
“贝菲小姐想说什么?”戴思若毫不躲避她的目光,笑着问道。
贝菲微微歪过脑袋,“申城天气多变,这两天暴雨,温度下降,想提醒戴小姐最近出门记得带外套。”
“谢谢,你也是。”
贝菲又看向裴书鸣,他也过于淡定。
让顾星维带他来,就是想探探这位的态度,没想到啊没想到,这也是个知情的。
现在看来……她的眼神重新回到顾星维身上——只有这家伙蒙在鼓里了。
真可怜……
门开了。
顾星维一把揪住保镖的后衣领,保镖眼疾手快地抬手下意识反击,谁料顾星维比他反应还快,迅速松手把人往铁门上一扔,一斜身子绕过他,快步进了屋。
动静过大,梁志业立刻抬眸,将要起身,顾星维快步冲到餐桌旁,抬腿朝他肩头就是一脚。
椅子带人“哐咚”一声巨响摔到地上,梁志业抬手扶眼镜,胳膊刚举起,小臂处传来刺痛,顾星维的第二脚让他踉踉跄跄摔到身后的白墙上。
“贝菲!”梁志业连忙喊道。
话音未落,一个黑影快速闪到脸前帮他挡住了第三脚。
梁志业懵了片刻,撑着白墙缓缓起身,扶好眼镜,掀起眼帘去看顾星维。
这少爷死死地盯着他,脸黑得不像话。
梁志业缩了缩步子,视线左转,看向他身后的其他两个人。
戴思若站在最后面,神色凝重,梁志业太阳穴跳了一下,看到面无表情的裴书鸣时,眸色一惊,连忙往保镖身后躲。
顾星维顺着他的眼神看向裴书鸣,果然,梁志业举家搬迁和裴书鸣这家伙有关。
顾星维又看向贝菲,“别磨叽,该聊的聊完,我把人带走。”
贝菲对保镖使个眼色,保镖让身。
“梁编剧。”贝菲往前一步:“现在相关的人都在场,你讲清楚来龙去脉,我们商量怎么收场。”
梁志业举起灰了一大块的胳膊,拍两下摔皱的衬衫和裤子,跟着保镖的指引坐进了U型沙发的一侧。
桌上摆满了茶点,贝菲伸手示意顾星维等人落座。
四人各找了个位置,坐稳后,顾星维抱起双臂倚在椅背上,目光直直地继续盯梁志业。
梁志业瞥他一眼,目光从左扫到右,又反方向扫回来,抿了抿唇,说:“我要说的事和一个人有关,各位都认识——裴极。”
下午两点一刻,大雨倾盆,车轮压过地上薄薄的积水,溅起形状不一的水花。
一辆白色商务车穿进了城中央的一条小巷,巷子深不见底,路过的两侧均是绿植爬满的白墙,几分钟后,车子缓缓在巷子里的唯一一个门前而停。
白色木质门关的严丝合缝,门前站了四五位保安,往上看,可以看到里面有两栋红墙青瓦的矮楼,最高也就三层。
司机撑伞下车,到后座打开车门。
裴极迈下车,撑开手中的黑色长柄伞,拿着手机和平板,在司机关车门上车时,一步一步走近大门。
统一制服的保安们立刻让身,其中两位走过去开门。
他踩着雨滴走进,左拐进了第一幢矮楼。
铁箱似的密码门,门口又站着四位保安,他走到密码锁前,保安们同时转身避开了视线。
铁箱门关上,前面映入眼帘的是黑色的厚厚的帘子,他掀帘走了进去。
空间约两百平,像是办公场地,但和普通办公室不同,一眼望到底,只有三块偌大的白色防尘布,不知道下面放了什么,凹凸不一。
他走到最近的一张防尘白布前,掀起一个角,露出个实木桌的一角。
手机和平板放桌上,他两只手握着白布边缘,忽闪往上一掀,往左走,底下是一个长长的实木桌和几个画架,桌上有大大小小的手工器材。
他去掀另一张,这次底下是个偌大的移动黑板。
手垂在身体一侧,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黑板——上面线条密布,照片密密麻麻,两者之间透着红黑蓝三个颜色的字迹。
字体有大有小,他盯着黑板,手中的防尘布慢慢垂到脚边,执起笔,在梁志业和金瑜的名字后面各画个蓝色小三角,笔放到黑板下面,走向第三张防尘布。
揭开,又是一张实木桌,与第一张的不同的是,上面放着一台两台电脑和两个偌大的显示屏,还有打印机等办公设备。
他将平板和手机拿过来,打开电脑操作了一会儿,坐下点开软件——显示屏上跳出一个白底黑线的长方形图形。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边。
“事情说来话长了。”梁志业缓缓垂下睫,说:“究因的话,要从九年前说起。”
顾星维坐直了——九年前,裴极才大一。
“和《浮华》事故有关?”他皱着眉问。
梁志业笑道:“你满脑子除了《浮华》事故就没别的了?贝菲跟我说了你的背景,顾少爷,我知道你权势滔天,但再有钱有权也得讲理吧,也得给人一个争取活路的机会吧,今天过后,该担的责任我会担,但前提是这事得彻底了解,我可不想一辈子都活得胆战心惊的。”
顾星维眯起了眼。
梁志业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用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他镜片后的目光有些飘忽,仿佛穿透了时空,回到了九年前那个让他志得意满的开端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