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啾!”顾星维又打了个喷嚏,一只手用纸巾捂着鼻子,一只手去摇车窗。
窗外保安跟他大眼瞪小眼片刻,一脸疑惑,顾星维抬起墨镜,“要不我去兴樾把卓南的车开过来?”
保安目光一亮,连忙退后,比划着手示意同事开门。
顾星维重新升上车窗。
垃圾仓库,空气肯定有问题,他又吸一下鼻子,纸巾丢进车载垃圾箱,面无表情一打方向盘,黑色SUV进了别墅大院。
许是饭点,天色又昏暗一片,卓家静的出奇,从门口到车库,半个人影都没有。
他将车停到卓南的车库,但没急着下车,从杂物匣拿出手机,解锁。
映入眼帘的是昨天热搜上狗仔发的捐赠合同的照片。
指尖轻点,页面跳回了与陈瑞的聊天框,最后两行内容是下午发的:
“鉴定结果出来了,没有PS痕迹,是原版合同。”
眼尾微眯,顾星维的舌尖抵向左边的虎牙,指腹快速切换页面,点开唯一置顶的对话框。
按住语音键:
“城南新开了家虾宴,评分不错,我让小蔡安排了外送,十五分钟后到。”
“嗖”一声发送成功,又按:
“但不知道靠不靠谱,我就让小蔡又备了份你常喝得那家煲仔粥。”
松了再按:
“一定要尝尝,合胃口了我以后就常点。裴极,你要是敢像平时似的只碰熟悉过的菜只喝粥,我从明天开始一天三顿顿顿都点这个!点到你以后看到虾就烦!”
叮——
一条文字回复:“滚。”
顾星维扬了扬眉,嘴角泛出笑意,又说道:“十点之前回去,给我留门。”
最后,上下嘴皮子微抿:“啵儿~”
盯着屏幕好一会儿,对话框也再没动静,顾星维锁屏,手机在掌心里打个转,掀起眼帘,看向前方窗外车库的白墙。
嘴角的笑容消失,瞳孔再次眯起。
“咔”,车门打开,又“哐”一脚踹到底,一条长腿伸出,脚踩地,身子一俯,他下车了。
熟门熟路拐进大厅,饭菜香混杂飘到鼻间,顾星维瞥向餐桌方向,卓父卓母一人坐在一边正在用餐。
“……星维来了!”卓母先看到的他,起身绕过桌子就往这边来,不忘招呼佣人:“王姨,赶紧加个……”
“谢了阿姨,没胃口,别折腾。”顾星维随意抬手冲她笑了笑,又对上刚起身也往这边看的卓有康,“卓叔,唠唠呗。”
卓有康像是猜到了他会找过来,四目对上时,神色闪过一丝不自然:“……行啊。”
顾星维面无表情地左拐,像回自己家似的大摇大摆到一扇门前,拧开走进,扫一圈,车钥匙和手机扔进沙发里,接着跨一步,一屁股坐了进去。
卓有康进来时手上端了两杯水,顾星维没看他,直到卓有康将两杯水放茶几上,于他对面落座,长睫才缓缓抬起。
“说吧。”卓有康笑着说,“特意跑来一趟,聊什么?”
顾星维浅笑一声:“卓叔,跟我就没必要装糊涂了吧。”
卓有康微微摊手,好像是真不明白。
顾星维收起了笑容,翻到陈瑞的聊天记录,黑色后背全是裂纹的手机“啪嗒”扔到卓有康面前,两只手指伸过去,不紧不慢往上滑动。
十几秒后,他目光未动,还逼近了一分,卓有康眼尾的褶皱在灯下显得格外清晰:“卓叔想先跟我解释哪一项?”
卓有康看了会儿聊天记录,嘴角的笑意不减:“我还以为是什么事。”
顾星维轻嗤一声,身体靠后了,眼皮半抬不抬:“卓叔觉得是小事?原版合同泄露,这在商界可是大忌。”
卓有康沉默了,几秒后,端起水杯淡淡喝一口,放下,朝他看来:“兴樾派系林立,只一个业务部门都不知道分了多少派,当年《浮华》出事,很多人受到了影响,你在那个时候掺和进来,还是没通过我直接让你爸妈忙的,自然也引得了更多人关注,尤其兴樾董事会的人。”
“一份大额合同从办理到审核结束,经手的人最少都有几十人,再加上暗中关注的,有这份合同的少说也得上百人。星维,不是我不跟你解释,这件事解释了也没用。”
“不然以你和卓南的关系,昨天我看到热搜的时候就联系你了,也安排兴樾开始查了。”
顾星维不接话,雕塑似的盯着他好一会儿,语气不咸不淡道:“也是,这年头只要有钱有权没底线,啥合同弄不到。那你指定梁志业剧本又是怎么一回事?”
卓有康忽闪忽闪眼睛,笑了:“……星维,这项应该是你向我解释吧。”
“虽然《浮华》项目已经过去五年了,但擅自调查别家公司的项目信息,在商界也是大忌啊。”
说完,他又眨了眨眼。
“以前怎么没发现——”顾星维翘起二郎腿,“卓叔你这么有意思。”
卓有康叹了口气,语气依然平稳:“星维,我知道你这几年在忙啥,但这件事跟乔源没关系,我可以跟你打包票。可是你继续查梁志业,到时候会不会把乔源牵扯进来,我就不能保证……”
“我啥时候承认我在追乔源了?”
顾星维面无表情地打断他。
卓有康一愣。
对视中,他眸光变换极快,顾星维就一眼不眨地盯着他。
墙上的毛针一下一下跳着,快跳完一整圈时,卓有康倏地站了起来。
身体幅度太大,带的手边的水杯摔到地毯上。
水流顺着往下流,浸到拖鞋上,脚尖晕染了一团水迹,卓有康却像感受不到似的,整张脸唰白,僵硬着迟迟未动。
顾星维的两只胳膊肘支在双膝上,身体前倾,端起水杯,淡淡喝一口,低下了眸:“卓叔不想旧事重提,我替你说。”
“五年前,兴樾转型在即,合作的项目的最高决策人……”
顾星维话音停了,若有所思片刻,继续道:“裴极性子静,向来不喜欢跟圈内人打交道,但他不傻,看得明白梁志业是个什么玩意儿,所以他宁愿大量征剧本,也不选择和梁志业合作。”
“他有骨气,着急转型的兴樾却没办法威武不屈。”
“尤其梁志业在圈内有名有望,得罪他,对当时的兴樾而言,相当于在拐弯路口撞上个石柱。”
“这时候你就面临一个抉择,得罪裴极,还是得罪梁志业。”
“其实很好选择,无论是名气还是人脉,当时的梁志业绝对最优选。但你呢——”
“想得多,看得远。”顾星维语气控制不住地冷了:“你想赌一把,赌这个还没毕业的大学生的傲骨能撑多久。”
话音落地,他的长睫一抬,直直看向卓有康。
卓有康的脸色比方才又白了两分,此时肩膀僵得直的像橱窗后的人型架子。
“能让周白晴和梁志业这两个人花这么多心思的人,他要是哪天不撑着了。”顾星维冷声道:“别说艺术界,随便往娱乐圈一跨,都是数不清的商业价值。”
卓有康整个下巴崩成一条直线,“我……当时也是没办法。”
顾星维端起杯子,杯中水一饮而尽,“砰”一声扔回桌上,杯底“哗啦啦”在茶几上转个不停,“我上次陪卓南去南城见裴伯父,他说他儿子是他的底线,言外之意他逼卓南联姻也是没办法!”
卓有康猛然攥紧了拳。
顾星维用力咬一下后槽牙,似笑非笑地扯起嘴角:“如果我猜的没错,申大论坛的帖子是你让人发的吧?”
卓有康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顾星维却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自问自答道:“周白晴以前就是个小小的策划师,进了兴樾,短短三年,一路从底层升到高管。”
“你对她有知遇提携之恩,想让她全心全力地对兴樾,可周白晴就在兴樾筹备转型的时候突然洗心革面了,以权谋私的龌龊事不干了,三天两头去申大找裴极,被乔源在图书馆指着鼻子骂都不放弃。”
“你大概觉得她走火入魔了吧,为了敲打她,发了那篇帖子。”
“周白晴这人挺聪明的,肯定看得出来背后使手段的是你,兴樾和她那没可能的单相思之间,她选了兴樾,大概也是为了给你个交代,或许也是投名状,枪口对准了裴极,到处宣扬帖子是裴极发的。”
“你故意拖着梁志业,又逼着周白晴在背后煽风点火,骂名却全让裴极担!临到项目快开始了,出来当好人了,知道行使甲方权力了,假惺惺地以担心他们剧组征不到剧本为由指定梁志业的剧本!”
“可他有权拒绝和违约!”卓有康快速反驳道。
“哐!”顾星维踹一脚茶几,利落站起,“要不是因为这个,我到的第一时间就把饭桌掀了,还跟你好声好气说话呢!”
书房内陷入死寂。
两人僵持许久,卓有康深深吸了口气,绕过茶几,重新坐回沙发,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对,我赌的不止是他低头,也赌他不低头。”
顾星维脸色铁青,别开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