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陛下。”陆相纠正道。
陈矩讪讪地住了嘴。他再傻,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连忙低下头,不出声了。
萧璘没好气地剜了他一眼,改让更稳重的郭通领兵出宫,以免再生事端。
天色将明未明,灰蒙蒙的云层边缘漏出几缕浅淡的金光。
雪仍下个不停。通往后宫的巷道上积了厚厚一层。
陆怀瑾面无表情地来到珠镜殿,身后跟着数名陈漳派来的高大内侍。
“公主?公主?”
萧毓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还来不及为丈夫的到来感到高兴,就嗅到了他身上浓重的血腥气。
她一下子清醒过来,问:“发生什么了?”
陆怀瑾没有说话,随手抓了只发簪。回答她的是幔帐外幢幢的黑影。
“公主殿下,您该回去了。”
“你是什么人?”
正当萧毓辉疑惑之际,陆怀瑾已替她挽好了发。
“走。”
他扯过衣桁上的狐裘,裹住妻子,急急就要往外冲。
“欸我鞋还没穿......”
陆怀瑾却置若罔闻,直接将她打横抱起,大步流星地走出了珠镜殿。
一路上,他神情冷峻,半点不解释,只时不时催促抬担子的宫人。
等出了宫,陆怀瑾抱她上了马车,竟破天荒地没有松手。
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这么多血?父皇不在了?还是谁死了?陆相呢?
疑问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
她才要开口,就被陆怀瑾捂住了嘴。
浓烈的血腥气熏得她几欲作呕,忍不住挣扎起来。
“别动。”
陆怀瑾缓缓低下头,伸出一根冻得通红的手指,竖在了唇边。
“嘘,你听。”
马车后方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与兵刃相击的铿锵之音。
谁?谁带兵进宫了?
萧毓辉怔怔抬头,与丈夫四目相对。
晦暗的光线下,丈夫的表情格外可怕。
她从未在这张俊美的脸孔上看到过那样的表情。
她感到有些害怕,点点头,不再挣扎,也没再问了。
“好阿妩。”陆怀瑾顺势抚了抚她的发。
这是他们成婚以来,唯一一次的紧密相拥,本该格外温暖,可她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寒冷。
事情一定比她想的还要糟糕。
难道是父皇被人杀了?
萧毓辉被自己的猜想吓住,身子微微发颤,把脸埋进丈夫颈间。
天蒙蒙亮,雪没完没了地下。
大片大片的雪花扑簌簌地拍打着车棚。不断有细小的雪粒从窗牖缝隙处飘进来。
车内二人浑然不觉,只一动不动。
直到马车抵达陆府,宝庆公主才轻轻问道:“是谁?”
“谁啊?这么早。”
小厮睁着蓬松的睡眼,慢吞吞去开门。
“嘭!嘭!”
“轰!”
接连数声巨响,泰王府的大门被强行撞开。
一群披甲带刀的武士混着森森寒气冲了进来。
“你你你、你们是什么人?”小厮神情呆滞,磕磕巴巴地问,“这里可是泰王府!不——”
为首的独眼男子抬脚一踹,就将他踹翻在地。
但见寒光一闪,颈血飞溅。那小厮已被割破喉咙,当场毙命了。
听到动静赶来的管事看得目瞪口呆,立刻掉头,拔足狂奔。
“杀、杀人了!”
伴随着一声饱含惊恐的尖叫,府内仆役纷纷四散而逃。
一干武士径直入内,见人就杀,有衣装富贵者,先揪住盘问,而后杀之。
未几,府内已是横尸相枕,流血成渠。惨叫声断断续续,不绝于耳。
“郎君快逃!”
赶来报信的书僮话音未落,便挨了一刀,首身分离,脑袋滚了出去,落在书堂外的石榴树下,身体则屈膝倒地,血流如注,染红了积雪的石阶。
郭通等人拾阶而上,进了书房,却不见有人。
躲起来了?
“搜。”
“是。”
身后武士迅速散开搜寻。
堂内窗明几净,迎面摆着一张嵌有青玉的紫檀木案,其上设有各类笔砚,琳琅满目。
手边的架子上摆着平常翻阅的《皇览》、《类苑》数帙。
若非坐垫上散落几张誊好的《论语·为政篇》,郭通恐怕会以为这是泰王的书房。
“哐当。”
脚下忽然踢到了什么东西。
他低头一瞧,发现是个小巧可爱的兔形砚滴。
兔子的眼睛是用米粒大的红宝石装饰,在黑暗中,也泛着细碎的微光。
“阿皮会喜欢这个吧。”
郭通心念微动,把砚滴捡了起来。
“找到了。”武士匆匆来报。
东面的茶室里传出小孩的哭喊声。
“阿爹!阿娘!”
“闭嘴!”
泰王长子藏在堆放茶饼的木箧中,被武士揪着衣领提出来,拖到了郭通的面前。
小孩的脖子被勒红了,痛得眼泪汪汪。他抬起头,吸着鼻子问他:“这个送你了,能放过我和阿娘吗?”
郭通注意到他的眼睛又大又圆,蓄了泪,亮晶晶的,像水洗过的黑葡萄。
这天底下的小孩是不是都长了同一对眼睛?
否则,他怎么会觉得眼前的泰王世子与自家阿皮有几分相像呢?
郭通掂了掂手里的砚滴,突然觉得这个巴掌大的小玩意竟仿佛有千钧之重。
“不能。”
他正要动手,小孩急道:“那我死前,能吃碗酥酪吗?”
“太费时了。”郭通断然拒绝。
“那,”小孩被看破心思,心虚地移开目光,“那喝碗蜜水总可以吧?”
郭通环顾四周,问:“茶室应该有水吧?”
“应、应该有。”
“去吧。”
就在武士转身取水时,书堂外忽传来一声厉叱。
“郭通!”
冰天雪地里,一名紫衣女子披发跣足,手持长剑,正踉跄着朝他们狂奔而来。
“阿娘阿娘!”
小孩一跃而起,飞速冲向母亲。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跑出去,就被守门武士的长矛刺穿了胸膛。
“不!!!”
宁幼真惨叫一声,重重摔在了石阶上。
“瑛儿!瑛儿!”
她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见那武士收回长矛。
兵刃在血肉模糊的伤口捣出一个不规则的大洞。鲜血淅淅沥沥地往下淌。
郭通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小孩已死。尸身无所凭依,摔在门槛上,涓涓血流顺着石阶,漫到了女人面前。
幽静的院落内,回荡着女人撕心裂肺的哀嚎。
“你会遭报应的!”
郭通睁开眼,静静望着女人悲戚的脸孔。他想了很久,也没能把眼前人和少时那个言笑晏晏的宁娘子联系在一起。
“你们都该遭天谴!”
“杀了你!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女人起身挥剑。
可她虽是开国元勋的独生女儿,却圉于宅邸多年,根本无力对抗,更勿论报仇了。
郭通踏出房门,轻而易举地杀死了她。
直到此时,泰王萧寿才姗姗来迟。
没人通知他么?怎么来得这么晚?
郭通觉得有些奇怪,但更多的是松了口气。
他不再多想,俯身放下砚滴,朝泰王大跨步走去。
快结束罢。他想回去了。
“幼、真?”
甫一望见门槛边一大一小的两具尸体,萧寿不禁目眦欲裂:“瑛儿?”
他只觉心如刀绞,浑身血气狂涌,竟当场喷出一口血来。
郭通一愣,心底突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这个人从小病到大,就算不杀他,他也迟早会死吧。
“郭通,”萧寿咬牙切齿地唤道,“郭延光。”
泰王居然还记得他?
郭通自然而然地想起了那个饥肠辘辘的晚上。
他和江士衡跑去拾翠殿摘枇杷,结果被泰王的人逮了个正着。
奇怪,我今天是怎么了?怎么总想起以前的事?
肩膀被人猛地一抓,郭通乍然回神,就见萧寿扑了上来。
他抬脚一踹,便听到了一声清脆的“喀嚓”声。
大约是踹断了肋骨。
萧寿登时面白如纸,捂着胸口,狼狈倒地。
自病情好转,他已有数年没受过这样的苦楚了。
然眼前妻儿俱死,却是比此时此刻的体肤之痛,更要痛上百倍。
萧寿泪流满面,像个无助的幼童,在雪地里嚎啕大哭。
一个发须皆白的老者试图伸手去扶,反被萧寿带倒在地。
“为什么?为什么?”
泰王面容扭曲,崩溃地质问对方:“为什么?郭延光!你也有妻子,你也有孩子,为什么?为什么这么残忍?你就不怕有一天报到自己妻儿头上吗?!”
郭通别过脸去,低低道:“这是赵王、不、是陛下的命令。”
“陛下怎么可能会杀自己的亲孙,”萧寿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等等,陛下?赵王?你什么意思?”
对一个死人诚实些,也没什么坏处。
郭通正要开口,就听见院外传来一阵骚动。
“什么声音?”
“太后有诏!”
高亢的嗓音穿透风雪,落入在场所有人的耳中。
来人眉眼细长,唇边噙着笑,颇有几分谄媚地唤道:“郭少卿。”
“少卿?”
“您还不知道吧,就在方才,赵王殿下已经升您做大理寺少卿了。”
郭通认得他,他是丹室侍奉杨天机的内宦,也是陈漳诸多干儿子中的一个。
“那太后?”
宦人笑道:“因宫中无人主事,殿下便请出了太后。”
郭通暗忖:是殿下和太后达成了交易?无论如何,既是自己人,想必宫里没什么变故。
他收了剑,准备跪下听诏。
谁知那人慌忙阻拦:“不敢不敢,太后诏令,说是废泰王为庶人。郭少卿,您可以回去了。”
话毕,许是怕郭通不信,小内宦直接把写了诏令的黄麻纸展开给他瞧。
“不,你念吧。”郭通推开他,跪了下去,身后的武士也接连跪下。
小内宦只得尖声尖气地读了一遍。
郭通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带兵走了。宣诏的内宦也心惊胆战地走了。
天已大亮,白胡子老者佝偻着身体,去各处招呼人收拾残局。
唯有萧寿孤零零地伏在雪地里,一动也不动,仿佛也跟着一起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