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
“陛、陛下薨了?!”
王逢吉甫一起身,就听到这么个消息,不啻于晴天霹雳,整个人都傻了。
一旁的禁军头领罗济也瞪大眼睛,久久未能回神。
“您没听到马蹄声吗?”驿官指了指窗外,“方才来的即是告哀使。他们换了马,正用膳呢。”
“新帝是?”王逢吉颤声问。
驿官伸出手掌,五指张开,在两人面前抖了抖:“这位。”
王逢吉面色骤变,心中懊悔不迭,真不该在这个时候离京!
话毕,驿官便转身下楼,忙去了。
罗济倒不怎么吃惊,左右都是陛下的儿子,没什么稀奇的。然他见王逢吉脸色不对,遂掩上门,低低问:“那,咱们还去襄州吗?”
王逢吉不语,只是扶额长叹。
圣上的心思,他们几个近身侍奉的,也算略知一二。
怎么会是赵王?
哪怕是泰王,他也不会如此震惊。
犹记得那年开春,圣上与崔德妃商议吴王妃人选,曾醉醺醺地说过这么一句话。
“七郎的王妃,可要好好选,将来是要母仪天下的。”
彼时他恰在当场,一度以为圣上属意吴王,也因此同崔家有些来往。
这事传到郭惠妃耳朵里,气得她砸碎了许多杯盘碗盏,还狠下心同素来不睦的董妃交好。
可谁知,等崔德妃挑好了人,请圣上定夺时,他老人家又变了口风,道是:“虽说婚姻大事应由父母做主,可七郎也大了,有自己的心思。就让他挑个喜欢的罢。”
事到如今,那到底是酒后的一句戏言还是圣上的真心,已不得而知。
可即便是戏言,也说明圣上至少动过立吴王的心思。相比较之下,圣上对赵王,怕是这样一瞬的念头都没有。
想到同崔家的那些,王逢吉不知不觉站起身,在屋内来回踱步。
难道京里出了什么变故?
“您别走来走去了,晃得人眼晕,”罗济想了想,“要不,咱们差个人回去问问?”
“问?陛下口谕说得清清楚楚,问什么?怎、怎么问?”王逢吉一脸难色。
罗济轻轻道:“宫里的情况,您比我清楚。这位江司马同赵王、不、今上可算相熟?”
王逢吉狐疑地打量他。
罗济忙谄笑道:“我并非是要探听禁中事,而是,这宫里的情况,您比我清楚。若今上对此人另有处置?咱们也好从中斡旋啊。”
斡旋?江士衡早得罪了赵王,此番必小命不保,没什么好斡旋的。
但吴王与崔家,会如何呢?
王逢吉越想越觉得不妙,出了一身冷汗,缓缓道,“罗统领说得有理,还是稳妥些好。”
翌日,天蒙蒙亮,几匹快马便朝着长安的方向绝尘而去,剩下的人则有意放慢行程,晃悠悠地前往襄州。
来去之间,京中诸事纷乱,流转如云。
先是陆相请斩陈矩,赵王不从。
陆相固请,再加上郭家两兄弟也接连劝说。
赵王犹豫数日,到底答应了。
那陈矩自恃有从龙之功,在京中大置产业、买婢蓄伎,全不知死期已至。
临刑前,他冲着监斩的郭斐大喊冤枉,说陛下早就死了,定是那姓杨的道士使了什么妖法。
郭斐连忙差人堵上他的嘴。
然单杀陈矩一人,却堵不住幽幽之口。
弑君的阴翳在窃窃私语中,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在宫禁上方。
萧璘迫不及待地举行完入殓仪式,便开始大肆封赏亲信。
郭氏一门鸡犬升天。郭惠妃尊为太后。大舅舅郭竺擢汴州刺史。二舅舅郭弥召入京城,升吏部尚书。郭斐任兵部侍郎。郭通更是一跃成了大理寺少卿,与经营多年的陆星桥平起平坐。郭家亲眷入仕升官者不计其数。
为平息朝中非议,萧璘在陆相的建议下封赏了一大批宗室公卿,连吴王萧成金也在列。
先帝的遗诏,令他对这个相争数年的七弟产生了些高高在上的同情。
因而,当崔家人接二连三地请辞,萧璘并不以为忤。他晃了晃波斯金盅,闲闲道:“其实,若七郎肯安分守己,要我多留他几年,也不是不行。”
陆怀瑾神情恍惚,不由吐出一句心声:“囚禁在府,想不安分守己也难吧。”
萧璘把手一扬。
杯中的葡萄酒就尽数泼在了陆怀瑾的脸上。
“嘶!”他感到左眼泛起一阵细密的刺痛,忍不住呻吟出声。
萧璘犹怒未消,道:“泼了杯酒而已,装什么装?”
“我看他的样子不像是装的,”郭通提议,“不若,请太医来看看?”
未几,左眼的刺痛越来越剧烈。
陆怀瑾大觉不妙,捂着眼睛,高声疾呼:“酒里有毒!有毒!水!水!给我水!”
毒?怎么会有毒?!
在场众人大惊失色。
唯郭斐镇定自若地抓了个宮婢,拔下她发髻上的银簪去试毒。
萧璘飞快甩掉金盅,拔出佩剑,气急败坏道:“谁?谁要害我?!”
殿内的宫人跪了一地,皆惶惶然不知所措。
“确实有毒。”郭斐晃晃手里的银簪,只见尖尖的簪尾表面黑得发亮。
“是你?”萧璘提剑指着倒酒的内侍。
小内侍抖如糠筛,边磕头边求饶:“不不不不不、不是我,不是我。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眼见萧璘挥剑要砍,郭通劝道:“陛下息怒——”
“你让我怎么息怒!!!”萧璘暴喝一声,转头怒目而视。
“杀了他,岂非死无对证?”郭通忙撩袍跪下,“留着他,是为揪出幕后主使,陛下三思啊!”
萧璘登时一噎,脸皮涨得通红。
这话在理,可他尚在气头上,剑尖一移,就砍下了内侍的一只耳朵。
那人惨呼一声,痛昏过去,被随后赶来的武士拖走。
鲜血滴滴沥沥淌了一路,却难以消解萧璘心底巨大的愤怒与恐慌。
如果他喝了那杯酒,就全完了。
是萧寿?不,他就是废物,能干什么?
那七弟他们?
萧璘强抑怒气,问:“吴王府的人撤了?”
“没撤,德妃也还关在千柱殿。”郭通道,“一有动静,就会有人来报。”
郭斐猜道:“他们之中,有人收买了看守?”
“水!水!”
说话间,陆怀瑾痛苦的呻吟声始终断断续续,不绝于耳。
“去,”郭斐指了个近旁的侍女,“去倒盆水来。”
陆怀瑾左右张望,踉踉跄跄奔至案边,捧起洗笔的瓷缸,冲洗左眼。可缸里的水并不多,他左眼充血,凄惶地四处找水。
郭通道:“要不,传太医?”
“陛下又没喝,大事要紧,”郭斐隔着帕子拎起酒盅,“先查查这经手酒的人。”
萧璘嫌吵,指着陆怀瑾道:“拖出去。”
武士去而复返。
“不,我自己会走。”陆怀瑾颤声道。他发冠歪斜,衣襟湿透,还掉了一只鞋。看上去狼狈至极,全无往日的清雅贵公子风范。
萧璘余怒未消,见此情形,勾了勾唇角,也就由他去了。
郭斐忽道:“陛下,方才斟酒的时候,陆含瑜一直盯着您的手。我还纳闷,现在想来,兴许是他下的毒呢?”
“郭斐!你含血喷人!”
萧璘道:“关起来。”
“若是臣下的毒,怎会不躲开!臣冤枉!臣冤枉啊陛下!”陆怀瑾急急喊冤。
然萧璘冷冷地看着他,并不发话。
殿外风雪如晦。门一开,股股冷风就扑面而来。
郭通禁不住打了个寒颤。久无知觉的左眼居然感到些许冷意。
事情发展成这样,五殿下还能顺利登基么?迄今为止,他所获的一切,真的能长长久久吗?
“延光?延光?”郭斐拍拍他的肩膀,“陛下问你话呢,发什么呆呀!你觉得是谁?”
郭通收回目光,垂首看着身上紫金的衣袍,沉声道:“兹事体大,臣不敢妄言。”
“哼!”萧璘鼻孔出气。显然,这个回答不能令他满意。
“不过,”郭通抬眸,定定道,“以臣愚见,新旧交替之际,人心浮动。陛下正可借此良机,清一清那些包藏祸心的忤逆之徒。”
“不错,我正有此意。”
萧璘眯起眼,唇角微勾,露出一抹阴鸷的笑。
“既然有人不想活了,那就不妨送他一程。”
于是,在临近年关的小宴上,一场针对皇室宗亲的杀戮缓缓拉开了帷幕。
傅临风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称病在家,还能被人揪出来,塞进入宫的马车。他掀开车帘,苦着脸问:“我、我能不去吗?”
长脸内侍面无表情地扯下帘子。
“听说陆怀瑾瞎了。我、我这一进宫,不会缺胳膊少腿吧?”傅临风抱着脑袋,口中喃喃有词,“完了完了完了,要死了要死了,这回真的要死了。”
“一顿家宴而已,夫君不必如此惶恐。”妻子寿安公主柔声劝道。
可她胆小的丈夫完全听不进去,仍在胡言乱语:“不不不,长公主都——啊!疼疼疼!”
话还没说完,耳朵就被人拧了过去。
“傻子,再多嘴,就真是不要命了。”寿安公主附耳训道。
傅临风畏畏缩缩地点了个头,再不敢多话。
马车辘辘而行,碾过一地的烂银碎玉。
待进了宫,内侍引宾客入席时,傅临风被坐在末席的白发男子吓了一跳。
“这、这谁?”
内侍道:“是泰王殿下。”
泰王?眼前这个形容枯槁、满头白发的瘦削男子居然是泰王?!!!
“什么泰王,是庶人萧寿。”郭斐迎上来,笑吟吟道,“今日是家宴,陛下宽宏,想着虽然被废了,可到底是骨肉至亲,就把人请来了。怎么?志渊病久了,连眼神都不好使了?”
“没,我、我,咳咳咳,咳咳咳。”
傅临风捂着帕子狂咳起来。
郭斐嫌弃地走开了。他对拿来凑数的傅临风并不感兴趣。
毕竟,今晚的重头戏,还在后头。
傅临风暗暗松了口气,心神不宁地落了座。
座前食案摆满了珍馐佳肴、琼浆玉液。可他根本不敢下筷。
赵王这场鸿门宴是为谁摆的?桌上这些酒菜不会有毒吧?
傅临风小心翼翼地抬头,四处张望,竟与斜对面战战兢兢的十皇子萧宽对上了眼神。
四目相对之际,萧宽眼中的绝望汹涌而来。
傅临风慌忙移开目光,就见一贯倜傥不羁的荣王居然垂着脑袋,正襟危坐,规矩极了。
荣王曾代为监国,难道是他?
可他老人家远离朝政多年,赵王把人赶出去就是了,何必呢?
那就只有吴王了。
他注意到,荣王手边的座位仍是空的。
那个位置应该是吴王。马上开宴了,他人呢?
殿内灯烛辉煌,耀如白日;丝竹声声,轻歌曼舞。若换往常,必是一派欢快祥和的氛围,然随处可见的玄甲武士令在座人皆唯唯诺诺,大气都不敢出,更勿论推杯问盏、高谈阔论了。
傅临风两手交握,默默期盼今晚快点过去。他才刚来,就已经想回家了。
这时,一名禁军匆匆跑来,与郭斐耳语数句。
“什么?!”郭斐的声音陡然拔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