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昱见此松了口气,听到这个名字,他直摇头:“正是。这人是玉阙关的逃兵,五年前来到这里,逞凶好斗,天天找这里原住民的麻烦。我们守备府几乎三五天就要来出一次外勤,解决他们的纠纷,简直苦不堪言。”
傅机听罢,目光望向远处的两股灾民。禁卫军已经疏通了排水口,水位落了下去,露出倒在泥泞中的茅草房。不时有妇人佝偻着背,领着孩子走进污泥中,扒拉着在废墟中找寻物品,有时是个木盆,有时是条草席,即便只是张破布,他们也会捡起来,拧干了水塞到怀里。不论男女老幼,他们都穿着草鞋,身上薄薄的棉衣打满了补丁,在寒风中脸色被吹得铁青。
而住竹楼的那群人,他们相对穿的要体面一些,但也没有好多少。他们身上或多或少有些毛病,有的缺一条腿,有的少一只手,有的天生耳聋眼瞎。那个叫汪聚的似乎是他们的主心骨,他们以他为中心聚成一团,望着坍塌的竹楼,神情都有些落寞。
傅机突然间意识到,众生皆苦,他们都只是想好好活下去。而恰恰是官府的不作为,让他们之间的嫌隙越来越深。
想及此,傅机转回头对姚昱道:“姚大人,眼下这情形,我正好有一个主意,可以解决你们的麻烦,你想不想试试?”
姚昱忙不迭点头,傅机便附耳与他说了几句,姚昱先是有些迟疑,但想到此法可以从长远上解决千波洞的麻烦事,也只好点头。
得到姚昱的同意,傅机再次走到灾民面前。那张乘早见她和姚昱商量了半天,连忙带着人殷勤地凑上来,摩挲着手脚问:“傅大人,你们商量的怎么样?能建竹楼吗?”
傅机面上含着笑,啧了一声:“竹楼,建不了。”
在张乘的眼里,傅机年纪轻轻却能做太后的宣抚使,一定是太后身边的女官。她既年轻,势必没见过什么世面,他只需三言两语把她架起来,她面皮子薄也就答应了。
听到这样断然的拒绝,张乘的脸色不由一变,不远处的汪聚等人则大笑起来。
“所以傅大人刚才是拿我们取笑吗?”张乘狠戾道。他身后妇人配合着趴倒在地,大声哭闹起来:“老天爷啊,朝廷不管我们死活啦……我们的房子塌了,地被水淹了,这日子可怎么办啊……”
傅机生平最恨被人裹挟着行事,脸色顿时一变,朝一旁的陆文使了个眼色。陆文连忙走上前,手上动作两下便卸了妇人的下巴。
那妇人喉咙里发出两声奇怪的尖叫声,然后惶恐地托着嘴,满脸怨恨地看着他们。
傅机负手凛然道:“首先。太后为了百姓的安危,才设置了宣抚使一职,目的便是告诉大家,她绝不会放任任何一个受灾百姓自生自灭。”
听到这番话,张乘和那妇人都向后瑟缩了两下。
傅机望了一眼远处满身污泥的禁卫军,又道:“其次。你们的房子塌了,又被水泡了,是禁卫军的将士不分昼夜地替你们疏通水道,替你们扎帐篷,还给你们准备食物。他们的辛劳你们应该谨记于心。”
这番话让在场禁卫军将士纷纷眼眶一红,就连萧沔都向她投去了意味不明的一眼。
张乘在她逼人的目光中低下了头:“是,众位将士的恩情我们都记在心里。那,那我们的房子……”
傅机打断道:“千波洞已经不适合人居住。我已和姚大人商议,由他替你们寻一处别地的位置,由朝廷拨款,替你们搭建新屋。”
张乘急道:“那是什么房子?”
傅机答:“你们现在什么房子,就是什么房子。规矩就是规矩,不可打破。”
张乘身后一群人撇了撇嘴:“说来说去,不还是茅草屋嘛。”
“有什么不一样,不还是空欢喜一场!”
傅机笑道:“当然不一样。等你们搬到新的地方,那里只有你们的房子,你们不需要再和别人抢地争地,也不用担心下雨天房子会泡在雨里。”
张乘一群人听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傅机的这番话显然让他们动摇了,张乘急忙道:“傅大人请稍等,我们回去商量一下。”
“可以。”傅机自信一笑。她相信他们会同意的,千波洞这个地方环境有多恶劣,他们不会不知道,如果当初有任何别的选择,他们都不会选择在这里落脚。如果是冰灾之前让他们换一个地方居住,或许他们还会心疼之前搭建房屋废去的心血,但如今房子都倒了,反正都要重建,换一个地方有何不可呢?
很快,张乘就带着人大步流星走了回来,满脸欢喜地答应了这个方案,不过也提了要求,希望到时候重新选址的时候,要带着他们一起去相看。姚昱料到这一出,他心中有几处选择,便先答应下来。
傅机又找到原住民,把这个方案和他们说了一遍。汪聚和众人商议了一下,却婉拒了这个安排。他道:“多谢傅大人美意。不过我们从小住在这里,早已把这里当成了家,大家都不想离开。”
他的身后,站着几个年幼的孩童,但他们都不是健全的孩子。
“若是可以,草民想麻烦大人,帮我们重新立碑。”汪聚的手指向竹楼的尽头,那里立着一块木碑,木碑上的字迹在风霜雨雪中已斑驳模糊,但仍然可见“曾渺大师之墓”几个字,是由人一遍遍重新书写而成。
傅机有些触动,颔首应下。
她又问:“你读过书?”
汪聚没想到她会问这个,苦笑道:“是,寒窗苦读五年,可惜……”他抬了抬手,眼中满是落寞,却不愿再说。
傅机没有再问,只是临走前给他留下了一百两银子,嘱咐他好好治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