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瑞殿大门紧闭,所有人都被赶了出去,就连太后贴身的李嬷嬷都被撵了出来。
大家在院子里惴惴不安地等候着,一炷香后,李离芳打开门走了出来。
李嬷嬷走上前询问道:“公主殿下,太后怎么说?”
李离芳回望了眼身后,苦笑摇了摇头。多年来太后一直以强硬的姿态守卫着自己的权力和威信,但这一次她却诡异地选择了沉默。
是忌惮,还是隐忍,李离芳不愿揣测。初升的阳光洒在山顶,她打了个哈欠,走出了宫廷。
长文公主府坐落在朱雀宫的西侧。一夜过去,公主府首席幕僚裴雪一早就在前院书房等着她,他的身侧是堆积如山的文卷。
裴雪才二十几岁,两鬓已生华发,但没有人对此表示诧异。只因他是公主府人人皆知的拼命三郎,天天忙到深夜,屋里的灯永远是最后一个熄灭的。
李离芳折腾了一夜,本想回府泡个热水澡好好睡上一觉。半道被裴雪截在了书房前,只好又听他唠叨了一番。
大周的第二百七十七年,并不是一个风调雨顺的好年。河间平原经历了漫长的干旱,粮食减产了三分之二。远在千里之外的洞庭千湖暴雨肆虐,淹掉了万亩良田。赈灾善后工作一直持续到年前,因为过年搁置了下来。
人人都可以休息,但主持赈灾工作的李离芳不行。李离芳不行,就代表着公主府十七位幕僚也不行。裴雪作为首席幕僚,深知民生是大事,老百姓可以经历一个荒年,但经不起连续折腾两次,来年春耕绝不能出错。要想办成这个事,人,钱,粮,一样都不能少。可现如今的朝堂,除了长文公主,没有人有胆魄接过这个烫手的山芋。
李离芳认真听着。她很想来年春耕之时,去这两处地方巡视一圈,却又明白栖凤城的形势容不得她任性行事。
李离芳捏着眉心,沉沉道:“等开春,就由你替我去河间督查吧。我的心思你是知道的,河间平原是西北十五万将士的粮仓,不容有失。无论如何,春耕不能耽误,所有土地都要按时开耕下种才行。”
裴雪重重点头,裹在大氅之下的瘦削身形仿佛藏着巨大的能量:“属下必定竭尽所能,为公主办成此事。”
李离芳颔首:“若是有需要,拿我的令信去找朱将军,她会助你一臂之力。”
二人又说了会朝堂琐事,李离芳的贴身女官韶宁,缓步踏进室内,给她递去了一份大红色鎏金请帖。李离芳打开请帖快速扫了一眼,从鼻子里嗯了一声,递给裴雪,笑道:“梁王还有心思办茶会呢?”
裴雪看着请帖上用细楷精心写下的文字,秀气的眉眼含了几分了然:“梁王离京多年,急切地想重回所有人的视线之中。”
“哼,跟花孔雀似的显摆。”李离芳吐槽了一句,起身去休息了。
梁王府,李熙的书房。
李熙与薛简站在屋檐下,听着小厮眉飞色舞地讲从外面听来的故事,越听越是心惊,越听脸色越是发白。
小厮看着两个人的神色,渐渐讲不下去了,在寒风中瑟缩着发抖,薛简给了他一个眼神,他才飞也似的逃走了。
“舒望居然死了?还死在了青楼里?”李熙蹙紧眉头不可置信,不安的疑云浮上他的脑海,他吩咐薛简道,“去外面打听打听,看看京兆府那边都查到了些什么?”
薛简领命去了,到午时前回来,带来的消息却有些扑簌迷离。
“京兆府前乱成了一团。舒府的家丁把衙门围了个水泄不通,吵嚷着让朱大人把舒望的尸首还给他们。朱大人以案件还未查清为由拒绝,两伙人差点没在府衙门前打起来。”
李熙奇道:“闹成这样,禁卫军没点动静?”
若是往常,皇城里但凡有点事禁卫军早就闻风而动了,可这次事情牵扯到舒太后的母家,禁卫军反倒做了鹌鹑,看起来便有些不寻常。
薛简道:“没有。听说昨夜事发之时,萧沔就在当场,还是他派人去叫来的朱大人。”他顿了顿,又道,“萧沔连夜进了宫,后来长文公主也去了,二人出宫后没回府,不知道去了哪里,到天亮后长文公主又进了趟宫,萧沔则回了府,回府后就再没出来过了。”
李熙捋着这些线索。舒望不仅是太后亲侄子,还是御前侍卫副统领。即便叫来了京兆府尹,估计萧沔也不敢托大,连夜进宫去向太后禀报了。至于舒太后,以她的性情,必定疑心有人在背后捣鬼,便让长文公主去查。至于查到了些什么,却是不得而知。
李熙心头虽有疑云,但他此刻绝难猜想到,这事情背后居然会和顾知寒扯上关系。
“只是此事一发,我们的茶会……”
李熙另有头疼之事。办茶会这件事,是他和薛简还有心腹幕僚一起定下的。目的确如裴雪所猜测,他离京多年,乍然回京,需要一个完美的时机出现在所有人的视线中。除夕宫宴虽然不错,但太过拘束。唯有自己主办一场盛大的宴会,才能呼朋揽客,甚至趁此机会招揽贤才为己所用。
但是现在舒望死了,他的死势必会给热闹的新春佳节带来一丝阴霾。
薛简见李熙犹豫,想着已经遍地撒出去的请帖,劝道:“王爷,若是突然取消茶会,反而可能被有心人利用,编造出我们对舒望之死心虚的谣言。何况我们的请帖都已发了出去,如今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这道理李熙明白,他只是有些可惜。那感觉就像是他精心制作的糕点,上面沾上了一块污泥。
午后,栖凤城各处的豪门世家都收到了梁王的请帖,就连都统府也不例外。
收到请帖的萧沔是震惊的。他来栖凤城这些年,凶名在外,尤其是在他杀四大臣,灭陈王府和望山侯府后,除了长文公主,没有哪个世家敢再邀请他去家里做客。
“梁王脑子进水了,也不怕我把人都吓跑了。”萧沔将请帖随手一扔,转头就去了军营。
傅机捡起来收在柜子里,亦溜出门去。
桐花巷一街之隔的甜水铺,门前种着三颗石榴树,树下摆着七八张桌子,老板娘是个三十出头岁的妇人,忙活招呼着几桌客人。
来喝甜水的都是些女人,聚在一起聊着这两日京中的爆炸性话题——舒望之死。老板娘只作什么都没听见,引着傅机走进了里屋,又出去了。
杏娘正在厨房忙活,见到她来,连忙收拾干净手上的面粉,跑出来招呼她。
傅机看了眼四周,问道:“你哥呢?”
“你找我哥呀?他去拉货了,应该快回来了。”杏娘扻去了脂粉,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眉眼还带着几抹稚嫩。她麻利地清出两张凳子,又端了两碗甜水出来。
傅机推脱:“我就不喝了,坐坐就走。”又调侃道,“你哥一个大老板,还亲自去拉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