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发下选科表的那天。

学校特地选了周末前一天发，让大家回去跟家长好好讨论，谨慎选择。

当时还是春天，也是一个周五的傍晚，他去七班找陆远，两人约好放学一起去打球。

陆远当时不知道去哪了，周历找他们班一个同学问，才知道他是去上厕所了。

于是他就这样站在七班后门门口，靠着走廊等。

放学后七班教室依然还剩几个人，这并不是什么新鲜事，周历也没太注意，拿出手机，他初中一个玩得挺好的哥们问他真要学全理吗。

周历没什么表情地回：【真的。】

恰好这时，七班教室内，刚才他询问过的那个男同学不知道在问谁，“宋哥，你真的要选全文啊？”

另一个声音冷冷地回复：“嗯。”

周历收起没多少电的手机，往教室内看去。

“为什么啊？不能吧，你理科那么好，我是你我就选全理。现在大环境下就是理科更吃香啊，理科未来就业多好，能选的大学专业都更多……”

被叫做宋哥的人从背影都能看出不太耐烦地停下手中的笔，声音不高，但周历能听清。

他说：“我又不是你，我也没义务按你的想法去做。”

他的语气很平淡，没有任何傲慢和自满，只是在很平静地叙述他的想法。

直接把那同学说得明显一噎。

周历却瞬间就乐了，差点没站稳。

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靠到了走廊上张贴的优秀作文，差点把其中一张弄皱。

他连忙用手抚平，才松了口气。

夕阳的光刚好照射到他手下的这篇文章。

上面的字体劲瘦有力，但很整齐。

周历目光落在他差点弄皱的那处，不由得被那句话吸引。

“我心素已闲，清川澹如此。”

笔锋犀利的字体将这句诗的含义体现的淋漓尽致，夕阳光把油墨照得发亮，看到这句话的瞬间他心脏某块一下就像被什么戳中了一样，酸酸麻麻。

这就是文字的力量，仅仅十个字，就能震耳欲聋，振聋发聩。

这就是文字，能够承载着千年传承永垂不朽的诗文，能够承载着一个民族最耀眼的瑰宝。

这就是他一直以来喜欢的人文学科。

他抬头去看作者的名字。

高一七班宋语

那位经常能在光荣榜和领奖台上看见的人。

周历沉默良久，安静注视着那句话，鬼使神差地拿出手机把那句话拍了下来。

“诶，你这么快就回来了。”陆远从厕所回来，远远就喊住他，把他拉回神，“你等我一下，我收个东西。”

陆远风驰电掣跑回座位，忽然大喊：“宋语，你看到我蓝牙耳机了吗？”

周历注意到那位刚才十分嚣张的“宋哥”淡淡回应：“没。”

他挑眉笑了。

原来喜欢王维这种淡雅诗句的人，其实是个冷冰块。

那之后两天，他总是反反复复拿出来看那个被他拍下的诗句，想到他早就填好的选科表。

交选科表的前一刻，他拿起笔，毫不犹豫地把上面的“物化生”划掉，改成了“历政地。”

我心素已闲，清川澹如此。

他想起小时候，叶安和周启带他去圆心湖公园玩。叶安抓住他的手放在湖水里，感受天然湖水的冰凉。

叶安告诉他：“滴水汇成湖，万川积成海。海纳百川，有容乃大。”

川河不受外界任何影响，只顾奔涌向前。

人的心境也该像湖水那样，平静、包容、独立。

交上选科表的那一刻，周历并没有一丝让周启知道后的害怕。

反而他只感觉很轻松。

那一刻，他想：

妈妈，如果你知道我选了自己喜欢的科目的话，你也一定会为我开心的吧。

—

国庆第二天下了雨，之后又断断续续下了两天，才终于转晴。

成鸣的天气也在雨后冷了一些下来。

他们挑了假期第四天去游乐场。厚重的云层依旧遮挡住太阳，但太阳的庞大身躯依旧在努力发光。

这几天在学校两人除了时不时周历约他吃饭，问他要一些笔记什么的，两人几乎没有什么过多交流。

那一次宋语误打误撞闯破一层莫名的界限后，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好像变得很奇妙。

几人中留校的只有他们俩，两人在约好在楼梯口等候，一见面时气氛就开始隐隐不对。

他们的视线默契地从对方上半身扫到下半身，然后也默契地发现——

两人今天穿的几乎一模一样。

纯色T恤，蓝色牛仔裤。

就连牛仔裤的深浅都差不多。

只是周历穿的是黑色上衣，宋语穿的是白色上衣，站在一起的时候，看起来就很像……

周历平日满嘴跑火车没个正形，这时候却调侃不出来了。宿舍离西门比较近，他们走到门口时，出租车刚好停下。

周历打开车门，让宋语先上，然后在他身旁坐下，咳了一声，“你课补完了吗？”

“嗯，作业还剩一点。”宋语说，“你呢？”

上次他们约定一起当课代表后，周历回去就立志要考历史第一，开始发奋学习。

周历朝他挑眉，“势在必得。”

宋语勾了勾嘴角，“这么有信心能超过我？”

“当然。”周历也笑，“你可别放水。”

宋语也学他挑眉，“当然不会。”

附中距离游乐园有将近四十分钟的路程，他们到了之后还等了好一会儿，其他人才陆续来齐，几个人跟下饺子一样排队买票进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