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鸣附中除寒暑假外的假期都可以在学校留宿。

宋语不想回家面对宋振和许宁，早上醒来睁眼看见熟悉的宿舍天花板，反而让他更安心。

他起身洗漱好，发现门被人偷摸着推开一条缝，探进来一个熟悉的脑袋。

“诶，你醒啦。”周历推开门进来。

因为是放假，他没有穿校服，只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刘海还挂着水珠，眼睛像刚洗过一样清亮，笑起来时卧蝉上的痣被挤了出来。

“我们一起去吃早饭吧！”

放假期间附中食堂和面包房都不营业，但学校门口一条道会有很多摆摊的小贩。除了高三大部分会留宿外高一高二并没有太多留宿的人，他们起得不是很早，高三学子这个点早就在教室、自习室或者图书馆自习了，两人还坐在街边摊位上喝豆浆吃油条。

周历喜欢油条沾豆浆，让豆浆的清甜中和油条的些许油腻。但宋语更喜欢吃脆的油条，嫌油条再油也只是咽下后再喝豆浆。即使从小到大身边很多人爱吃油条沾豆浆，他也依旧坚持自己的喜好。

周历两边腮帮子都填得满满当当，问宋语：“你今天有什么打算？”

宋语吃完油条，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豆浆，“写作业，还要把之前落下的课补了。”

“行，那你要吃饭了再叫我。”周历说，“下午不行，下午我得回趟家拿衣服。”

“嗯。”宋语答应，注意到他说要回家时异样的神态，但也没明说，“我应该就在宿舍。”

周历点点头，突然想起什么，“你这几天都要学习吗，昨晚他们在群里说想去游乐场玩。”

“不用。”宋语思考几秒，“明天去吧。”

两人吃完后就各自回到宿舍，宋语拿出各科课本，深吸一口气开始学习，准备先从历政地开始。

昨天晚自习他就找各科老师要了他请假这几天的课件，但他并不着急看，而是先翻开课本快速过了一遍主要内容，再打开课件，根据老师的教学思路进行深度学习。

成鸣附中同一年级所有老师的基础教学课件都是统一的，各班老师会根据自己班上的具体情况进行调整，但大概的知识点和教学逻辑都是相同的。

像历史这科，在高一时过完纲要上下两册内容后，高二开始就是以课本为基础，要求学生使用笔记本誊写上课内容。

宋语为了加深印象放弃了打印的方式，好在他写字速度很快，而且他会把课件上一些比较冗长复杂的说法转换为更利于他平常记忆的内容。这样不仅能更符合他个人的记忆习惯，也能提高学习效率，在及其繁多的知识点中快速提炼出重点。

现在才刚步入高二阶段，各科老师的教学进度也没开始加速，宋语抄完历史笔记后反复看了好几遍，确认思路顺畅后放下笔，整个人都瘫在了椅背上，捏了几下手骨关节，开始下一科。

政治和地理要做的笔记没有历史那么多，只是地理进入自然地理后要记的细节比较多。宋语也不知道过去了几个小时，等他学完地理的课程后才终于感觉到饿。

他打开手机，已经快三点了。

刚解锁第一条就是周历的信息，是刚过十二点没多久时发来的，但是宋语当时手机静音了，并没有注意。

轴：【我得先回家了，你记得吃饭。】

宋语莫名有些心虚，决定不回复他，起身去冰箱拿了几个巧克力吃，然后继续学习。

到了晚上七点多，除了数学外，其他的他基本都已跟上进度，只是作业太多，一时半会还补不完。

他十指交叉拧响关节，右手五指反复张开又握紧，好半天才终于让手放松下来。

手机电量满格，宋语从白天学到快要天黑，饿得前胸贴后背，准备奖励自己吃点好的。

他打开手机打车软件，选好目的地，穿了件薄外套，慢悠悠地走出了学校。

-

中午十二点，当宋语还在书桌前奋笔疾书时，周历坐上了回家的车。

临下车前，他还是不太放心，打开家里的监控仔细看了好几遍，才稍稍松口气。

结果等他到家打开门时，周启刚好从房间出来。

空气一时陷入寂静。

木质的家具上躺着不知积攒了多久的灰尘，他年未及四十的父亲几乎满头白发，脸瘦削得将近见骨。

周历原本想装瞎，迅速回房间拿衣服走人，但对方像是看穿他心思一样，立马就叫住了他。

“站住。”

周历整个人定住，收回要迈出的脚。

“你还知道回来？”周启声音沙哑。

“我回来拿衣服，拿完就走。”周历说完就往自己房间走。

周启这次没有拦他，跟在他后面，整个人靠在他房间的门框上。

“我上次问你的你还没回答。”周启说，“为什么选历史。”

周历随手拿了件黑色外套穿上，找了个袋子准备把外套和长袖都装进去，才终于开口回答。

“我说了，是因为我喜欢。”

周启一下直起身，拿起周历床头的闹钟就往地上砸。

“我说没说过不准你学历史！”

周历手上动作停住，连叠衣服的心情都没了。

他站起身，只是周启浑浊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我喜欢，我就要学。”

周启伸出手指指向他，大吼道：“你忘记你妈怎么死的了吗？！我说过多少次了让她别学考古，那天劝过她多少次让她别去，她就是不听我的！她就是不听我的才导致今天这个局面的！”

暴吼完他却又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像是忽然变了一个人似的，颤颤巍巍地走过去抓住周历的手臂。

“小历啊……小历，你听话，你乖点好不好，听爸爸的，听爸爸的……不要学历史……不要学考古，好不好？爸爸只有你了，爸爸真的害怕。”

“我，我听说你之前打篮球手还受伤了，”他捧起周历的手臂来看，“怎么样？不严重吧？现在好全没？你一定要注意自己的安全啊知道吗？爸爸真的会害怕的，爸爸真的很担心你啊。”

周历皱着眉，很不自在地听完，甩开他抓住自己的手，实在没办法，只能假装答应：“我知道了。”

“听话，啊，听话啊……”

周历不想再跟他多说一句，拿好衣服就跑出了门外。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的楼，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坐在了小区外街边的长椅上。

他突然很想抽烟。

初一时他因为好奇心偷偷抽过，只觉得没什么特别的，还被他妈妈发现了。

当时的叶安戳了戳他的脑袋，“小历，学坏了是吧？”

周历当时撅着嘴，半个字都不敢说。

叶安笑了笑，捏捏他的耳垂，“以后不许了哦，对身体不好，知道了吗？”

周历特别乖巧地猛猛点头。

“你现在有把柄在我手上了，”叶安杏眼微弯，“以后要乖乖听我话哦，不然我就告诉爸爸你偷偷抽烟！”

周历竖起三根手指，“保证不会了！”

十月份了，夏天还没有完全结束，秋天也还没完全开始。

白天穿着外套还是挺热，但周历不为所动，像个雕像一样坐在那里看人来人往，看天幕由亮转黑。

他想到很多人心烦意乱时都会抽根烟来缓解，不由得好奇抽烟真的有这么大作用吗。

但他不会去尝试，他答应过妈妈，再也不会抽烟了。

周历垂眼看向左手手腕上的编织红绳，将它翻来转去。

这是他十二岁那年跨年时叶安送给他的，是叶安亲手一点点编的。

“祝福我们小历，平安健康，事事顺利！”

眼前红绳的纹路被眼睛漫上来的水雾模糊，周历抬手想擦干净眼里的泪水，把手放下再睁眼时，眼前出现了一个身影。

他看向对方的纯白色外套，再抬眼，泪水抹去后，他清晰地看见了宋语的脸。

他直直地站着，一手提着东西，一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微微低头，垂着双眼睛望向自己。

两人一坐一站，一黑一白，在悄然来临的夜幕中不期而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