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历那双圆眼红透了,还含着未干的泪,鼻子也通红。只身一人坐在这里时,像一只被抛弃了的小狗。
也是他先反应过来,躲开了宋语的目光,低头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哑。
“你怎么在这?”
“突然很想吃这家。” 宋语提起手中的袋子晃了晃,上面有着熟悉的花体字母,“或许是它指引我来到这里的。”
宋语坐到周历旁边,听到他轻笑一声。两人现在的性格都像是跟平常互换了一样。
“你想吃可以给我发信息,我帮你带回去。”周历故作轻松。
宋语没有拒绝,“好啊。”
天黑后的风冷了下来,周历拢了拢自己的外套,抬起头看向路边他叫不上名的树。
“宋语,”周历说,“你选全文,你爸妈有反对吗?”
“有啊,”宋语跟他一起用手撑着长椅边缘,身子向外探去,“我爸当年上学是实在学不下去才选的文,他看我理科那么好还选文,差点气疯了。”
周历又漫不经心地笑,“那你后面怎么说服他们的。”
“没说服,”宋语很坦然,“我自己想选什么就选什么,跟任何人都没关系,也不需要跟任何人说明。”
周历这次转头看向他,眼里的通红还没褪去,但他笑得很真诚。
“比如王维写的那句,‘我心素已闲,清川澹如此。’?”
宋语表情有些意外,“嗯,我很喜欢这句诗。”
周历笑着靠回椅背,“我知道。”
宋语没明白,“你知道?”
周历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继续他的诉说。
“当时要选科的时候,我最开始原本是听我爸的,选的全理。”周历把玩着外套上的卫衣绳,“我妈是学考古的,我爸也是历史专业的,我从小就很喜欢文科。”
“嗯。”宋语轻轻应了一声,没有催促,安静等待着。
“一直到我初三那年,”周历声音又开始不太稳,“我妈被临时叫去外出作业。”
“我还记得,那年是大年初七。我和我爸守着刚吃没多少的满桌菜,想等着我妈回来继续吃,结果等来了她去世的消息。”
“是个意外,谁也没想到。”
周历声音已经带上了哽咽,“在那之后,我爸有了阴影。”
“他们原本就是青梅竹马,报志愿的时候我爸就劝过我妈好几次,让她别学考古。但我妈轴,没听,就想坚持自己想学的。”
“我这性格可能也随我妈了吧,毕竟我是她带大的。”
“我爸害怕我跟随我妈的步伐,害怕我以后也发生什么意外,就想从源头掐断,直接不让我学文。”
“我开始能理解我爸,毕竟他还没出生就跟我妈认识了,我妈走的又那么突然,他到现在都接受不了,每天都浑浑噩噩的。”
“其实我真的很烦理科,我理解不了运动的规律,也不想去管什么中子原子,更不好奇细胞的结构。但我当时就想啊,我理科学得好一点,再好一点,会不会让我爸开心一点。”
“当然没有,他还是不愿接受我妈去世的事实,看我文科考得那么差,也觉得我不会学文,不会再像我妈那样,也就不怎么管我了。”
“或许是小时候经历过最幸福的家庭,我接受不了我爸对我的忽略,所以抱着一半叛逆,一半喜欢,我背着我爸选了文科。”
“然后你爸生气了吗?”宋语接话。
“嗯,他非常生气。”周历晃卫衣绳尾的手就没停过,“刚跟你认识的那周五下午,就是他让我回家,他说我不回家就来学校找我,强制帮我换科。”
“我回家跟他大吵了一架,他跟我动了手。”
周历拿卫衣绳戳着自己嘴角,“是真痛啊。”
“我让他认清现实,接受我妈已经死去的事实,并且我向他承诺,我必须并且一定会跟随着我妈的步伐。”
“他就更气了,打了我几拳就让我滚,我就听他的滚了。”
他当时也是随便找了个长椅坐了很久,又嫌热想找个地方蹭空调,迷迷糊糊乱转,转到了那家法语名的蛋糕店,店长是个很年轻漂亮的女生,笑眯眯地招呼他。
他听说过吃甜食能让人感到快乐,于是也给自己买了一个切块的红丝绒蛋糕,但是除了甜腻,他并没感觉心情变得有多好。
他很好奇,宋语那么冷冰冰的人吃了蛋糕难道真的会开心一点,多笑一点吗?
于是他就这样提着一个蛋糕回了学校。
看到宋语吃蛋糕的满足样,周历居然感觉自己也在跟着开心。
周历低头笑了下,回过神才发现面前举了个泡芙。
“吃甜食能缓解心情。”宋语特别认真地说着那句周历曾唾弃过的话。
但看他这副样子,周历还是接了过来,放进嘴里。
甜腻的奶油在嘴里蔓延,这次周历觉得,那句话还是有些用的。
“那你现在,为什么还是不认真学?”宋语问。
“我也不知道,”周历慢吞吞嚼着,咽了下去,“或许是因为,不能接受我妈去世这个事实的,不止我爸一个吧。”
“我妈妈真的是个很好的人。”
“她看我对历史感兴趣,就给我取名叫周历。我小时候的睡前故事都是她给我念的各种历史小故事,从我还不会讲话,一直念到我会认字,会读书。”
“她很善良,路上见到要帮助的人总是义不容辞,也不管对方是不是骗她,就算知道被骗也不会生气。”
“她跟我爸感情很好,什么恋爱纪念日,结婚纪念日,情人节七夕节各种节日,他们都会很有仪式感,过得很隆重。”
“她手很巧,我手上的红绳就是我本命年那年她给我编的,她可以爬山做外出作业,也可以在家捣鼓她想做的任何事情。”
“她很爱我们,也很爱她的工作……”
“她……”
说着说着,周历不知道什么时候早已泪流满面,再也说不下去。
他拿外套衣袖胡乱擦着脸上的泪水,“不好意思,说着说着就说歪了,越说越多。”
“你也很好。”宋语说。
“什……”周历抬起水汪汪的眼睛,没反应过来。
“你也很好,”宋语重复了一遍,真诚地说,“你妈妈很好,她把你教得也很好。”
听周历那么说,宋语就默默想,怪不得。
怪不得周历那么好。
大概也只有幸福的家庭,才能孕育出如此阳光的性格吧。
只是就连太阳也是会有耀斑的。
平常总是话痨个不停的周历,在这一刻,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周历,”宋语眼睛映着橙黄的路灯,特别专注地注视着他,黑色的瞳孔中似乎只装得下他一人。
周历直至很久很久以后,都记得宋语在那个夜晚,在昏黄路灯下说的那句话。
他的声音很轻。
他说,“周历,我们一起当课代表吧。”
十月初临的晚风凉凉的,吹动树梢,吹动他们的头发,吹散路灯穿过树叶罅隙投在地上的影子。
也吹动了少年十七岁的心。
周历怔愣好久,吸了吸鼻涕,再次笑了出来。
他们都知道一起当课代表意味着什么。
于是他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