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如果被所有人指責為錯的,她還能相信自己嗎?」
薇薇安的手硬生生停住。
西維亞依舊低著頭。
「如果所有人都說,她的血是不祥的,她的存在只會帶來災難,她根本不該留在這裡……」她的聲音越來越低,「那她是不是……真的就不該活著?」
客廳裡陡然陷入一片死寂。
薇薇安凝視著西維亞,眼底翻湧著無聲的情緒。
片刻後,她伸手將西維亞那雙早已凍得冰涼的手緊緊握在掌心。
「不是。」
西維亞的睫毛劇烈地顫了顫。
「可是——」
「這世上的很多人,只會去恐懼他們無法理解的事物。」薇薇安的聲音很輕,「因為害怕,便會想盡辦法將它驅逐;若是無法驅逐,便乾脆將它定義為錯誤。」
她頓了頓。
「可一個人的存在,從來就不該由旁人的恐懼來定罪。」
西維亞終於緩緩抬起了眼。
薇薇安的眼眶有些泛紅,可那雙眼裡的目光,卻依然如磐石般堅定。
「妳剛被送來我們身邊的時候,那麼小,那麼安靜。那時妳甚至連哭都不太會,只會在夜裡抓著人的手,怎麼都不肯鬆開。」
她的拇指輕輕摩挲著西維亞冰冷的手背。
「西維亞,妳不是什麼災禍。」薇薇安的聲音帶著輕微的哽咽,「妳只是個孩子。」
西維亞的呼吸忽然亂了。
薇薇安的溫柔從不虛假,這一點她從未懷疑過。
知道弗利家庇護了她,給了她尊貴的姓氏、安穩的居所,以及無數她從不敢奢望的偏愛。
可正因如此,那份溫柔才顯得如此沉重——因為薇薇安分明什麼都知道。
知道她的來歷,知道她流著怎樣的血,知道她究竟是什麼。
可這十幾年來,薇薇安卻自始至終,隻字未提。
西維亞的喉嚨陣陣發緊,忽然很想將一切都問個明白。
想問那個與她同名、被抹去痕跡的另一個「西維亞」,究竟是個怎樣的人。
想問她在威森加摩冰冷的石牆之間,究竟聽見了什麼,又失去了什麼。
想問薇薇安,自己如今活著,到底算不算承了那個人的命。
可那些字句到了唇邊,卻如同卡在咽喉的刺,怎麼也說不出口。
她怕自己一旦問出口,那些被掩埋多年的往事便會決堤而出,將這座莊園裡溫暖的火光徹底壓垮。
薇薇安凝視著她,眼裡流淌著看透一切的平靜。
過了許久,她溫柔地伸出手,將西維亞向自己懷裡拉近了一些。
「妳今天不必問。」
西維亞微微一怔。
薇薇安的指腹撫過她的面頰,替她擦去不知何時悄然滾落的淚水。
「等妳真的決定好要面對了,」她的聲音無比堅定,「我會一字不漏地告訴妳。」
西維亞呆呆地望著她,眼眶裡的溫熱幾乎要模糊視線。
薇薇安沉默了一瞬,才繼續說下去。
「但在那一天到來之前,有一件事,妳必須先記住。」
壁爐裡的柴火爆出一聲輕響。
「妳不是任何人留下來的罪過,也不是任何家族必須償還的性命。」
西維亞的手指微微一顫。
薇薇安包住她冰冷的手。
「妳是西維亞。」她一字一字地說,「是我們看著長大的孩子。」
她的聲音很輕,卻沒有半分動搖。
「這裡永遠是妳的家。」
西維亞看著她,終於緩緩低下頭,將額頭重重抵在薇薇安的肩頭。
薇薇安沒有再多說一句話,只是伸出雙臂,將她緊緊擁入懷中。
壁爐裡的柴火依舊安靜地噼啪燃燒,散發著微醺的暖意。
窗外,雪花再次紛紛揚揚地下了起來。
細碎的冰晶悄無聲息地覆上弗利莊園的屋頂、長廊與花園,試圖將白日裡踐踏出的痕跡一點點掩埋。可西維亞在這一刻忽然意識到——有些真相,並不會因為一場大雪的降臨就真正消失。
那些刺骨的名字,那些冰冷的判決,以及那個在許多年以前,被獨自推上威森加摩審判席的女人。
從今往後,她再也無法假裝自己一無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