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維亞回到弗利莊園時,天色已完全暗了下來。
馬車駛過覆著薄雪的長徑,車輪碾碎凍硬的土石,發出沉悶的咯吱聲。窗外的樹影一株株向後掠去,枝頭積著殘雪,遠遠望去,彷彿一排沉默佇立在夜色中的影子。
西維亞安靜地坐在車廂內,膝上放著那條銀灰色的披肩,始終沒有開口。
離開諾特家時,她原本打算將它收進箱籠,卻又在最後一刻將它留在了手邊。柔軟的布料覆在指尖,竟還殘留著一縷極淡的香氣——像極了弗利莊園壁爐旁,那些長年烘烤著的乾燥花草。
明明是再熟悉不過的味道。
此刻,卻強烈地勾起她對書房裡那些泛黃羊皮紙的記憶。
想起紙頁上那一筆一畫、冷酷得近乎殘忍的字跡——
——西維亞·沙菲克。
——血脈存疑。
——危及魔法界秩序。
——建議予以監管。
直到馬車緩緩停下,西維亞才像是從沉思中驚醒般,慢半拍地抬起頭。
弗利莊園門前的燈火早已點亮。
暖黃的光暈自長窗內滲透出來,斜斜漫在雪地上,像是有人專程為歸家的人預留了一盞燈。
她凝望著那片微光,心頭卻毫無預兆地漫開一陣酸澀。
車門被從外頭拉開,寒意隨之湧入。
弗利家的老管家撐著傘佇立在雪地中,肩頭已鋪了一層細碎的雪粒。他朝西維亞深深欠身,恭敬地伸出手扶她下車。
「小姐,夫人仍在等您。」
西維亞微微點頭。
穿過門廳時,家養小精靈悄無聲息地迎上前來,伸出手想替她接過身上的斗篷。
西維亞卻沒有立刻鬆手。
她低頭看著袖口處漸漸滲開的雪水,腦海裡卻猝不及防地浮現出另一個西維亞。
那個被押送進魔法部、被重重目光審視、被迫收錄進檔案冊裡的女人。
那一天,她是不是也穿著這麼一件沾雪的斗篷?
在邁入那扇冰冷的大門前,她是不是也曾回過頭,望過一眼外頭漆黑的天空?
「西維亞?」
薇薇安的聲音從客廳傳來。
西維亞驀然抬起頭。
薇薇安正端坐在壁爐旁,手邊靜靜放著一本尚未闔上的書。她穿著一身深藍色長裙,肩頭披著薄披肩,顯然已經等候多時。
看見西維亞站在門口,薇薇安嘴角微微牽起一抹溫柔的笑意。
「回來了。」
西維亞一時竟不知該如何作答。
她原本以為自己足夠平靜。
離開諾特家時,她甚至還能冷靜地對西奧多道別;坐上馬車後,也只是安靜地凝望著窗外的世界,沒有流下一滴眼淚。她以為那些殘酷的字句早已被自己壓進心底深處,像把一只沉重無比的木盒牢牢鎖死,藏在誰也觸碰不到的角落。
可此刻,薇薇安不過是輕聲問了一句「回來了」,那只鎖緊的盒子便驟然裂開了一道猙獰的縫隙。
西維亞指尖微顫,隨後慢慢收緊。
「……嗯。」
薇薇安沒有立刻起身,只是抬起眼,安靜地凝視著她。
噼啪作響的火焰在壁爐裡沉靜地燃燒,將整個客廳烘得一片暖洋。案幾上還留著一壺正冒著微弱白氣的熱牛奶,旁邊整齊地擺著幾塊未曾動過的奶油餅乾——顯然,全都是特地為她準備的。
西維亞忽然想起,小時候自己每次被惡夢驚醒,薇薇安也總是這樣。
從不追問她究竟夢見了什麼。
只是默默將燈點亮,把熱騰騰的牛奶塞進她冰冷的手裡,隨後坐在床邊無聲地陪伴,直到她再次沉沉睡去。
可這一次,她不再是那個做惡夢的孩子了。
至少,她已經意識到——那些吞噬她的惡夢,從來就不只是夢。
薇薇安終於站起身,緩步朝她走來。
「外頭冷嗎?」
西維亞輕輕搖了搖頭。
「路上有下雪嗎?」
她再次搖了搖頭。
薇薇安在她面前停下腳步,沒有繼續追問。
過了許久,她溫柔地抬起手,替西維亞將斗篷領口上那一抹尚未融化的細雪輕輕拂去。
西維亞垂著眼,靜靜看著薇薇安停留在自己領口的手指。
「母親。」
「嗯?」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