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人剛踏入大廳,澎湃的暖光便如潮水般迎面湧來,試圖融化他們身上殘留的寒霜。
周遭嘈雜的人聲在這一瞬被奇異地壓低,銀餐具的碰撞、絲綢長袍的摩擦、壓抑的談笑低語……種種聲響彷彿隔著一層厚重的霧,變得模糊而遙遠。
然而,在那層混沌的白霧後——
一道殘影幾乎是破風而至,強行撕裂了那份虛假的寧靜。
是特洛伊。
他像是沿著某條無形的火線一路瘋狂追尋而來,衣角在空氣中劃出凌厲的弧度。步伐急促中帶著一絲狼狽,與平日裡那個無論何時都從容優雅的弗利家公子截然不同。
「西維——!」
那聲焦灼的呼喚,在看清她身影的一瞬間戛然而止。
特洛伊死死盯著她近乎透明的蒼白臉色,以及被西奧多小心翼翼護在懷裡的姿勢,瞳孔在剎那間劇烈收縮,彷彿有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臟,讓他連呼吸都變得艱難。
「……妳怎麼了?」
這句話被他壓得極低,尾音卻帶著一抹掩飾不住的顫抖,像是崩潰邊緣的克制。
西維亞尚未開口,特洛伊那原本溢滿擔憂的目光,已然化作鋒利的冰刃,猛地轉向了一旁的西奧多與伊凡——積壓已久的情緒在此刻如潰堤般噴湧而出。
「你們——」他咬著牙,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間擠出來的,帶著濃烈的質問與敵意。
話未落地,西奧多的視線已然靜靜地釘在他身上。
特洛伊的呼吸不由自主地一頓,原本即將爆發的質問生生卡在了喉嚨。
大衛看準時機,語調平穩地低聲補充道:「她現在已經穩定了。」
這句解釋並未讓特洛伊真正安心,反而像一塊巨石砸入泥沼。他再次看向西維亞,眼底那股翻湧的焦慮如同漲潮的水位,已然漫過了岸邊,將理智淹沒。
「妳是不是被嚇到了?還是有人對妳——」
他的語氣猛然一滯,那些危險且敏感的猜測在舌尖打轉,卻像被某種更深層的恐懼生生堵住。他不敢在大庭廣眾之下說完,只能死死扣住掌心,任由那些未竟之言在兩人僵持的空氣中無聲地戰慄。
西維亞微微啟唇,聲音細碎如風中殘燭:「特洛——」
那聲輕喚才吐出一半,伊凡已然毫無預兆地向前跨出一步,精準地介入了兩人之間。
「特洛伊。」
特洛伊反射性地抬起眼,迎上那雙清冷得沒有一絲漣漪的銀灰色眼眸。
伊凡的語氣不高,卻穩得像一顆鉛錘直直落入深不見底的水底,帶著沉重的壓迫感:
「她現在連站都站不穩,你如果再執意靠近,她會倒下。」
一句話,如冰冷的湖水兜頭澆下。
特洛伊整個人僵在原地,驚惶地望向西維亞那微微顫抖的指尖上,胸腔中翻騰的所有怒火與質疑都被滔天的心悸與懊悔生生蓋過。
然後,他像是怕打破了什麼易碎的瓷器,狼狽地向後退了一步。儘管呼吸依然急促,卻緊咬牙關,努力想將那份焦灼壓緩。
「……我不是要逼妳說。」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破碎地散在微冷的空氣中,帶著一絲近乎祈求的沙啞。
「只是……我得先確定妳真的……真的沒事。」
西維亞靜靜地看著他。
在她的記憶中,特洛伊的眼底總是漾著輕淺的笑意與貴族式的柔和,彷彿世間萬物皆能從容應對;然而此刻,那雙瞳孔裡只剩下赤裸的驚慌與近乎哀求的脆弱。
她終於輕輕點了下頭。
「我還好。」
特洛伊像是終於聽到了赦免的判決,用力閉了閉眼,胸腔裡那口憋得太久、險些讓他窒息的氣,終於隨著一聲輕顫的鼻息吐了出來。然而,儘管緊繃的神經有了片刻鬆動,他的肩線依舊僵硬得如同一張拉滿的弓,餘悸猶存。
「好……那就好。」他低聲重複著,更像是在說服自己接受這個說法。
然而,特洛伊的目光再度橫掃而過,沉沉地釘在伊凡與西奧多身上,眼神銳利得像是要生生鑿進石縫深處。
「等她休息好了——」
他一字一頓,語氣中帶著不容置喙的強硬。
「我要知道今晚到底發生了什麼。」
每一個字都重如鐵釘,帶著森冷的寒意,一聲聲紮入大廳那虛假的暖光之下,激起一陣無聲的震顫。
伊凡維持著那份近乎殘酷的沉默,眼底毫無波瀾;西奧多則一言不發,只是收緊了護住西維亞的手臂。
三人之間緊繃的沉默宛如一道無形的高牆,將空氣凍結得讓人窒息。大衛眼見僵局難破,只能低聲介入:
「現在不是計較這些的時候,她需要休息。」
特洛伊咬緊牙關,臉頰的輪廓因發力而顯得格外凌厲,彷彿正親手將胸口翻湧的滔天情緒硬生生壓回深處。
最終,他收斂了所有的鋒芒,只對西維亞留下一句低不可聞的叮嚀:
「我就在長桌那裡。」
他鎖住她的視線,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溫柔。
「妳只要抬頭,隨時都能看見我。」
他終於緩緩退開,轉身離去的步伐依舊急促,卻勉強找回了原本那份克制的優雅,不再顯得支離破碎。
大廳原本被凍結的喧鬧聲在這一刻重新升騰而起,金色的燭光依舊搖曳。方才那道壓在暖光下的隱秘風暴,彷彿只是命運在某人胸腔裡留下的一聲短暫雷鳴,隨即被淹沒在霍格華茲永恆的嘈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