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車在一聲悠長的汽笛聲中緩緩減速。
鐵軌磨牙般的尖銳聲響逐漸遠去,宛如潮水退回深淵,窗外的夜色濃稠得化不開,彷彿被潑了整桶陳墨。遠方山巒只剩一抹虛無的輪廓,幾點燈火在寒霧中飄搖,像是沉入水底的孤星,正為旅人引路。
「到了。」大衛低聲道。
車門滑開,凜冽的夜風順著縫隙灌了進來,如細針般扎進皮膚,將人骨縫裡殘餘的緊張一寸寸地逼了出來。
月台上的路燈在風中搖曳,光影支離破碎。
學生們陸續走下車廂,三兩成群地聚在一起。驚呼聲、低笑聲與行李拖行地面的刺耳聲交織響起,看似恢復了往日的喧囂,卻因今晚那場驚心動魄的波折,在熱鬧邊緣滲透出一股壓抑而不安的沉靜。
西奧多率先起身。
他並未立即鬆開手,而是維持著那份克制的力道,壓低聲音確認道:
「還能走嗎?」
西維亞輕輕點頭,卻在足尖觸地的剎那,重心不由自主地晃動了一下。
西奧多的手臂瞬間收緊。
「慢慢來。」他在她的耳畔低語。
伊凡側身替她提起行李,大衛則悄無聲息地移至另一側。三人極具默契地拉開間隔,不著痕跡地將她護在中央,阻絕了四周嘈雜的推擠。
月台邊緣,一個高大如山嶽的身影正高舉著燈籠。魯霸??海格那如雷鳴般的嗓音穿透了刺骨的夜風,在冷冽的空氣中迴盪——
「一年級的新生,往這邊來——!」
提燈的微光在湖風吹拂下支離破碎,散作一地流淌的碎銀,跌進幽暗的水面。
西維亞的目光像是被某種引力攫住——眼前的黑水靜謐得令人心驚,宛如一面通往深淵的鏡子。
她的胸口猛然一緊。
一股徹骨的冷意悄然掠過心底,帶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像是某種封存在記憶深處的殘影,正被這片湖水喚醒。
西奧多敏銳地察覺到了她指尖的僵硬。
「看著我。」他低聲命令。
她下意識地抬眼,視線撞進了他那雙不帶半分動搖的瞳眸裡。
「我們都在這裡。」西奧多輕聲強調。
伊凡立在她身側,無聲地隔絕了四周的紛擾,彷彿用他的存在為她在腳下劃了一道堅不可摧的結界。
「那只是湖,」他的語氣平靜得不帶一絲漣漪,卻精準地刺破了她內心的恐懼,「不是妳記憶裡的那個深淵。」
大衛則往她身邊湊近了些,補上一句更溫和、更具實感的安慰:「而且今晚,湖面很安靜。」
那股凍結靈魂的寒意,在他們刻意營造的溫潤氣息中緩緩消融。西維亞緊繃的雙肩終於頹然放鬆,深深地吸入了一口混雜著湖水與松木氣息的空氣。
湖對岸,城堡的燈火於此刻漸次亮起,宛如群星墜落山巔。
高聳的塔樓在夜霧中勾勒出莊嚴的淡金剪影,無數扇窗櫺透出的暖光,像是古老堡壘悠長的呼吸,於寂靜中垂眸守望著這片黑夜。
馬車已在岸邊整齊列隊,骨瘦如柴的夜驥靜立於寒風之中,身軀似真似幻,噴吐出的白霧在清冷的月色下緩緩擴散,隨即消融。
登車時,西奧多的手始終未曾離去。他細心地護著西維亞,引導她坐在最深處的位置,隨後自己坐在一旁,擋住了車門縫隙漏進的冷冽湖風。
馬車緩緩啟動,木輪碾過細碎的石子路,發出規律的聲音,載著他們向那座光輝的堡壘緩緩行去。
大衛沉默良久,視線在昏暗的燈火下掠過半靠著西奧多的西維亞,眉間滲出的陰影愈發沉重。
「……剛才那樣的情況,進了大廳肯定會有人起疑。」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被馬車的顛簸聲掩蓋,「我們需要一個無懈可擊的說法。」
伊凡緩緩抬起眼,那雙銀灰色的瞳孔倒映著窗外游移的微光,宛如冰封的湖底深流。
「我已經想好了。」
大衛微微挑眉,投去詢問的目光:
「嗯?」
「她只是受到了驚嚇。」伊凡語調平穩,「方才車廂內的氣壓不穩,導致情緒過度透支……這足以讓人陷入短暫的昏迷。」
大衛的眉頭依舊沒有完全鬆開,眉心的褶皺在昏暗的光線中顯得憂心忡忡。
伊凡像是看穿了他最後的疑慮,聲音壓得更低:
「外面的人,只需要一個他們能理解、也想聽到的理由。」
他轉過頭,視線落在西維亞蒼白的臉龐上。
「至於真相……這車廂裡的幾個人知道,就足夠了。」
西奧多始終沒有參與爭論,只是垂下眼,在陰影中無聲地扣住她的手,彷彿在用體溫為她築起最後一道防線。
大衛終於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原本緊繃的身體微微垮了下來,低聲應道:
「……好,就照你的方式來。」
伊凡微微頷首,隨後轉頭看向窗外,神情重新隱入那一成不變的清冷之中。
當馬車緩緩停穩時,霍格華茲巨大的橡木大門已然敞開。
橙黃色的暖光從門內傾瀉而出,帶著壁爐燒灼的煙草味與古老石牆的氣息,將寒冷的夜色強硬地推向遠方。西維亞仰起頭,注視著那片闊別已久的熟悉火光,眼底映出了一點點跳動的神采。
「走吧。」西奧多在她身側輕聲催促,語氣溫柔得像是一陣拂過耳畔的和風。
她輕輕點頭,在那份支撐下站直了身體。
踏上石階的那一刻,身後的荒野與夜色彷彿感應到了什麼,在寒風中緩緩合攏;而城堡的光芒在前方靜靜鋪展,宛如一條金色的長毯,正無聲地邀請他們走向未知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