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事件結束的隔天,城堡彷彿被人悄悄調回了原本的節奏。
不再是低聲議論與刻意放輕的腳步,而是餐盤碰撞的聲響、長桌間零落的交談,以及久違了的、帶著鬆動意味的笑聲。那些聲音並不張揚,卻確實存在,像是被壓抑了太久後,終於得以回到呼吸本身。
西維亞踏進大廳時,腳步下意識地慢了一瞬。
那是一種尚未完全適應「一切都已結束」的停頓——像是從長時間的屏息中醒來,仍需要確認自己真的可以重新呼吸。
幾乎就在同一時刻,她捕捉到了那個身影——
泰瑞.布特。
他站在門內不遠處,臉色仍殘留著未退的蒼白,像是光線落在他身上時,被什麼吞去了一部分。步伐略顯遲緩,像是身體尚未完全忘記那段無法動彈、只能被時間拖著走的日子。
大衛就在他身旁,位置不遠不近,彷彿只是順路同行,卻在無形之中替他撐住了場面。只要泰瑞的重心稍有偏移,那道距離便足以立刻補上。
西維亞的呼吸在那一瞬間亂了。
不是因為看見他還活著,而是因為他站在那裡的樣子,與她記憶中那個倒在地上、再也沒有回應的身影重疊得過於完整。
她甚至來不及分辨那是不是錯覺,身體便已先一步動了起來。披風在身後被帶得翻起,腳步急促而凌亂,踏在石地上的聲音清晰得近乎失禮,引來了幾道下意識的側目。
但她顧不上了。
泰瑞抬起頭時,只來得及看見她朝自己奔來。
那一瞬,他甚至沒有立刻認出那是誰,只覺得有什麼熟悉的氣息直直撞進視野,帶著尚未平復的慌亂與毫不掩飾的急切。
下一刻,懷裡便多了一個人。
西維亞撞進他懷中,雙臂收得極緊,像是要確認這具身體是真實的、有溫度的,而不是某尊再也喚不回來的石像。
「……太好了。」
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卻在出口的瞬間潰散,像是連她自己都沒打算讓任何人聽清。
眼淚落得毫無預兆。
先是靜靜地濕了他的校袍,滲進布料的紋理裡;接著呼吸開始失序,一下比一下急促,像是終於失去了維持節奏的力氣。那些被她壓了數月的恐懼與後怕——夜裡反覆想起的畫面、無法確認生死的等待、連祈禱都顯得多餘的空白——在此刻一併湧了上來。
泰瑞整個人僵在原地。
他的手停在半空,不知該落向何處,只能下意識地望向大衛,神情裡帶著一點來不及掩飾的茫然與無措。
「西、西維亞……?」
他低聲喚她,不太確定自己是否該出聲。
她沒有抬頭,只是更用力地抱緊他。
——彷彿只要一鬆手,就會讓眼前的一切再次崩解。
大衛站在一旁,沒有立刻靠近。只是在看了片刻後,伸手輕輕把泰瑞往前推了一下,聲音刻意壓低。
「……她這幾個月,大概一直撐著。」
那句話落下後,泰瑞微微一怔,像是終於明白了什麼。只見他慢慢放下仍顯僵硬的手,彷彿在重新學習該如何靠近一個正在崩潰的人。
然後,他回抱住了她。
動作稱不上熟練,卻足以承接那份過於真實的重量。那不是想要安撫一切的擁抱,而是一種笨拙卻誠實的允諾——至少此刻,她不必再獨自站著。
大廳裡的人聲仍舊流動,談話、腳步、銀器輕碰的聲響交錯著。
時間卻在這一隅,短暫地停了一下。
過了一會兒,西維亞的哭聲慢慢低了下來。
不再是失序的顫抖,只剩下斷續的吸氣聲,像是在把那些壓了太久的東西,一點一點吐出來。她的手仍抓著他的校袍,卻已經不再那麼緊繃。
泰瑞站得很直,卻又不敢亂動。
然後,他像是在心裡反覆衡量了好幾次,才終於讓聲音越過喉嚨。
「……對不起。」
西維亞的手指微微一頓,卻仍舊沒有鬆開。
「我、我不是……」泰瑞停了一下,像是忽然發現這句話不太對,眉心微不可察地皺起,將未說出口的話硬生生轉了個彎,「不是故意的。」
他說得很慢、很笨,像是怕一快就會說錯。可也正因為這樣,每個音節都顯得特別實在,像是把心裡那點笨拙的真相攤開來。
他沉默了一會兒後,才低聲補了一句:
「讓妳擔心了。」
聲音低得幾乎被周遭的動靜掩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