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聲音忽然拔高,下一瞬,卻像被抽走支撐般,整個塌了下來。
「我一直都在這裡……」
「我死在這裡,」她吸了一口氣,卻沒能穩住聲音,「也被留在這裡。」
「可是你們每一個人,」話語斷了一下,像是在等一個不會出現的回應,「都只會看向別的地方。」
哭聲終於失控地湧了出來,不再成句,只剩下破碎的氣音與抽噎。
那份委屈像積在地面的水,無聲漫開,在空蕩的女廁裡一點一點溢滿。
伊凡慢慢地轉過身。
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卻也沒有再朝門口走去。
視線落在那道漂浮的身影上,停留的時間,比情理所需略久了一些。
潘墨的目光則落在桃金娘出現的位置——
洗手台與隔間交界的那一小塊空間。
那是整個女廁裡最不穩定的區域,也是最容易留下殘響的地方。
「你們是不是……也覺得我很吵?」
桃金娘抽噎著,聲音斷斷續續,像是每說一個字,都在先替對方找好理由。
「只要我一哭,」她吸了吸鼻子,「你們就會走……」
她往前飄了一點,動作很輕,最後停在伊凡面前,距離近得不像質問,更像是在確認。
伊凡的眉心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瞬。
潘墨的手指則微微一動,像是感應到某種尚未散去、卻不該再被忽略的情緒殘留。
「……桃金娘。」
伊凡終於開口。
聲音不高,卻清楚而克制。
「我們沒有要忽視你。」
桃金娘愣了一下。
那一瞬間,她像是真的被這句話觸動了——
下一刻,卻哭得更兇。
「你們每次都這樣說!」
聲音猛地拔高,又立刻破碎開來。
「可是你們根本不在乎——」
「我記得什麼。」
「我看見什麼!」
哭聲在女廁裡反覆回盪,濕冷而拖長,像積水滯留在牆縫之間,一次又一次地回流,遲遲不肯散去。
伊凡沒有再說話。
他站在原地,神情平穩,既不靠近,也不退讓,彷彿只是靜靜等待——
等一件注定會結束的事情,走到它該停下的時候。
潘墨的眉心卻微微蹙起。
那不是憤怒,而是對無序聲響所引發的、本能的不耐。
「夠了。」
他開口。
聲音不高,卻冷得沒有任何餘地。
哭聲像是被人掐斷般,驟然停住。
桃金娘怔在半空中,眼淚仍懸在臉上,尚未落下,卻一時之間,忘了該不該再繼續。
潘墨沒有看她。
他的目光越過那道半透明的身影,沒有停留,徑直落回洗手台中央——
那條過於規整、過於安靜的裂縫上。
「你的委屈,」他語調平直,沒有起伏,像是在劃下一道清楚而不可跨越的邊界,「不是我們現在要確認的關鍵。」
話音落下的瞬間,女廁裡的空氣彷彿驟然降溫。
桃金娘張了張口,似乎想反駁,卻在對上那份毫不掩飾的不耐時,被硬生生地壓回了喉嚨。
伊凡這才轉過身來。
不是為了緩和,也不是為了接話,而是將場面,收回到他們原本該站的位置上。
「我們不是來處理情緒的。」
他的聲音依舊平穩,卻比方才任何一句都來得清楚。
「如果妳記得什麼,說事實。」
「如果沒有——」
他停了一瞬,語氣沒有變化。
「我們不會繼續停留。」
沒有威脅,也沒有安撫,只是陳述。
桃金娘愣愣地看著他們。
這一次,她終於意識到——
眼前這兩個人,不會因為她的哭聲,而改變任何既定的決定。
啜泣聲一點一點地低了下來。不是被安慰,也不是被理解,而是被迫收斂。
潘墨已經轉過身。
黑鐵手套在身側輕輕一動,動作克制,卻帶著終止意味。
「現在,」他冷淡地補了一句,「你要不要說點——有用的?」
女廁重新歸於平靜。
不是情緒被撫平之後的靜,而是噪音被徹底切斷後,所留下來的空白。
洗手台依舊靜靜立在原地。
像是在等待一個——
終於被逼近,再也無法用哭聲掩蓋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