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妙生花之前给颜悦神格注入的脏血终于还是发作了。
颜悦疼得从床上滚下来,然后大口地喘着气,头晕目眩的感觉让她根本站不起来。
她心里被戾气充满,不受控制地回想起之前受过的委屈和折磨,越是回想胸口越是闷。
她握紧了拳头,似是想要打人,却又在最后收回了手。
不,这不是她,她只是被双咒控制,她不是这么残暴的坏人。
她不能怪自己,更不能强硬地与戾气对抗,她闭上双眼,回想起曾与娘亲对话的一幕来:
颜悦被澹妆揽在怀里,她抬头问澹妆:
“娘亲,我是不是个坏人?”
“你不是,你是我见过最善良的好姑娘。”
“真的吗?可是他们都说我是坏人,说我不乖。”
“别人怎么说我管不了,但在我眼里,你永远都是最好的。”
颜悦一边回想一边十分努力地控制自己,可想不到妙生花上次给她注入的脏血效果十分强悍,戾气竟再次反扑,她承受不住,有种脖子被人掐住的感觉。
此时此刻的她已经失控了一半,唯有心中残存的清醒在告诉她:
不好,又开始了。
她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捂住自己的眉心,在感觉到自己的脸烫得不行时心里一沉。
我该怎么办?我必须得自救。
无数次的可以培养让她下意识的反应就是面对与反攻,她立马盘腿打坐,像是想要牵住一头失控的蛮牛。
若是蛮牛只是不听话,那尚可以通过理智控制,可若是蛮牛已经彻底失控,那便必须得用那个办法了。
趁现在心中的戾气还未到失控的状态,她得立马回去。
颜悦想到这里,忍着不适站起身朝外走去。
巧的是,海晏在这个时候回来了,他看见颜悦痛苦的样子立马放下手里的锄头冲了过去。
他顾不得自己脏兮兮的手,想要上前去拉颜悦,却被她极快地避开了。
见他拦住了自己的路,颜悦只好忍着戾气说:
“你让开,我要走。”
她早已经习惯了自己处理,不想麻烦海晏。
“你要去哪里?”裤脚上都是沙的海晏追着上去问。
“我要回神仙界。”颜悦说完就消失了。
海晏见状,想也不想地就跟着去了。
……
南天门的守卫见惯了衣着打扮正经仔细的神仙来到此,却没有想到,今日突然来了一位看起来像是农夫的少年。
少年匆匆忙忙,像是没有来得及换身正经衣服,他来到这里就立马问守卫:
“阿悦呢?颜悦神女刚刚是不是进去了?”
守卫看着他脏兮兮的手和裤脚,怀疑地问他:
“你是?”
“别拦着他,他是神女夫,让他去陪着神女。”另一个守卫连忙拉住他。
……
江山雪崖。
“颜悦神女,您怎么回来了。”
“无事,不必跟着我。”颜悦说完,直接越过他们往雪崖下的瀑布跳去。
她落在了熟悉的地方,然后开始盘腿打坐。
颜悦下去后,海晏迟一步赶来,他想要跟着冲下去,却被突然出现的澹妆拦下了。
“待会儿跟我下去后,在一边等着,不要打扰阿悦,让她自己来。”
澹妆说完,直接带着海晏一起跳下了江山雪崖。
海晏看着在瀑布边盘腿打坐的颜悦,紧张地问:
“魔主,你确定这样子阿悦就会好转吗?”
负着手看着颜悦的澹妆偏头看他:
“她练过无数次了,我相信她有绝地反击的本事,就算是她没有做到,还有我这个母亲在下面接着她。”
“但我更希望的是,她有能够面对双咒的能力。”
澹妆说到这里,突然眼神严肃地抓住海晏的手,对他说:
“我带你来旁观她的恢复过程,是想要告诉你,若是有朝一日颜悦的双咒发作了,你千万慌了手脚,你要带她来这里,双咒会让她暂时失忆,但只要她回到了这里,记起了自己曾经的努力,她就会自己调整好状态,她会逐渐清醒,然后是又一次的成长。”
“这是她必须要去走的路,我们无法代替她。”
“哪怕是弯路她也得去走,发现错了就自己回头,这些弯路存在的意义就是告诉她,这条路是错的,以后别再走了。”
“没有一帆风顺的直路,坑坑洼洼,歪歪曲曲才是常态。”
“你一定要记住,她不需要我们,她需要的是她自己。”
“但若是她心里的力量不够了,不足以令她触底反弹,你就得暂时成为她的力量,代替她迎上去,亦或者是守着她,等她慢慢恢复。”
海晏听到这里,不断地点头应道:
“请魔主放心,阿宴记下了。”
海晏对颜悦之前在凡间五年的经历一无所知,准确地来说,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颜悦的双咒发作。
他看着那边没有动作的颜悦,依旧心慌慌的,他忍不住问:
“魔主,你之前说的触底反弹是什么?”
“她曾给自己写过数本病情记录,就是为了发作的那一天准备的。”
“我看着她一个人在灯下读书,我看着她一个人写自己的病情记录,她走过的所有路我都知道,但我不敢打扰她,让她悄悄地进步就好。”
“不过她还是会在每年的七夕发作,而且十分严重,可这对于之前完全失控的她来说,已经很好了。”
“双咒没有办法根治吗?”海晏听到这里,立马惊道。
“没有办法,它永远都有复发的可能。”
“记住了,颜悦是在这里成长的,她记得这里的一草一木,也记得她最痛苦时,陪她渡过痛苦的环境。”
“这里于她而言,意义非凡。”
“可她不能依赖这里,更不能依赖过往的努力,过往的努力不能替代未来要走的路。”
“她要一直成长,才能够有面对双咒的勇气,也才能对未来可能遇到的困难见招拆招。”
……哀哀弱弱(当年)……
颜悦被从妙生花处救回来后,就跟变了一个人一样。
她变得极其的不自信,却总是照镜子,时不时还会自己偷偷哭。
她每晚都做噩梦,那段时间住在隔壁的澹妆总是会很担心地守在她的床边,拉着她的手。
梦里都是些颜悦曾听过的污言秽语,有时她喊了几句出来,都会引起澹妆的怒气,她咬牙切齿地想:
竟然敢这么欺负我的女儿,我定要他们好看!
之后澹妆和遥夜为她四处寻药,可颜悦并没有任何好转,反而是身心状态越来越差,发作起来也一次比一次更严重。
到后面,颜悦甚至还每天都流鼻血,她一边流鼻血一边哭,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可怜巴巴的小孩。
澹妆多方查探才知道,原来是妙生花在搞鬼,他一直都在给颜悦造梦。
梦里是美妙与地狱的轮回演绎,给她造美梦,然后又用最恶毒的话把它亲手毁掉。
周而复始之下,颜悦的精神气越来越差了,却根本停不下脑袋里的胡思乱想。
……飞蚊症……
“娘亲,这里怎么有这么多虫子?”颜悦说完,抬起两只手猛地一合,摊开双手后却什么也没有看到。
澹妆哭着去摸她的眼睛,悲伤道:
“你看错了,这里根本就没有虫子在飞,一只也没有。”
“娘亲对不起你,是我没有保护好你,你明明生了这么美的一双眼睛。”
“是我看错了吗?可明明是有的啊。”颜悦低着头自言自语道。
“娘亲,我是不是快哭瞎了啊?我是不是准备看不见这个世界了?”
“不是的,不是的,就算是有那一天,娘亲也会分一只自己的眼睛给你的。”
“那最好不要了,不然你不是成了独眼龙了?”
澹妆听到这里崩溃大哭,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认女……
这日,颜悦双眼呆滞,脸上带着泪痕,光着双脚走回来了。
澹妆的好友见到这一幕,眼泪刷地一下下来了。
她不甘且愤怒地喊:“这可是澹妆和遥夜的掌上明珠,是他们娇养出来的一朵花啊!”
见她这样,身边的魔族连忙拦住她。
她却不管不顾地继续大喊,边喊边指着澹妆所在之地韶颜宫的方向:
“澹妆,你要是再坐视不管,我就再也不认你是我的朋友了!我认颜悦做我的女儿,颜悦,听我的话,我们不要她了,不要这个冷血的母亲!”
“马上收拾行李跟我走!我会对你很好的,不会再让你受一点委屈!”
“你想去隐居,那我就去给你买座花园,你就只负责美美的,打理花花草草就好!”
她的哭喊声很大,可颜悦什么也听不见,她双耳失聪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她就那样,只是自顾自地往前走,她光着脚走了这么的路,脚早已经脏了。
双脚走过再脏的路也脏不到哪里去,可心若是被污言秽语弄脏了,那可就需要很多的时间去治愈了。
……
那天夜晚,澹妆亲自打了水给颜悦洗脚。
“干嘛要给我洗脚?”彼时的颜悦无知无觉,似是一块傻木。
“你看看你,脚脏死了,以后不许再不穿鞋了,知道了没有?”
“我的鞋子被人偷走了。”颜悦傻傻地说。
“谁说的,这不就是你的鞋吗?”澹妆说完,用手指了指放在门口的一双鞋。
“娘亲刚才只是去帮你找鞋了,不是不理你了,你别信她!开心一点,笑一笑?”
“笑给娘亲看好不好?”
颜悦却指东说西地道:“我不想要那双鞋了,丢了吧。”
澹妆知道颜悦只是赌气,叹气道:“那就先放在那里吧,你变来变去的,说不定以后你就又想穿它了呢?”
过几日,澹妆看着呲牙咧嘴,抬着脚观察伤势的颜悦,果不其然地说:
“你看吧,你每天在外面走这么多路,只有穿这种鞋子才不会磨脚。”
澹妆说完,拿药过来想给她受伤的脚趾上药,药上完后,颜悦依旧是那副无知无觉的样子,穿着那双鞋就走了。
颜悦发作时就是这样,身上有哪里不舒服不知道,鞋子不合适要换舒服的鞋也不知道。
若是鞋子不合脚,那么人就走不远。
人心亦是如此,若是心中负担太多,就会走得慢且僵硬,唯有轻松上阵,才能长长久久。
……
妙生花就像是一个长相凶蛮的卖刀人,他卖的刀十分锋利,只要拿上了他的刀,便会戾气横生,失控伤害自己。
正常的人都会在遇到他时避让,可颜悦不会,她不懂得危险,无知无觉。
她傻傻地,还从卖刀人那里买来了很多把刀,并听从他的话把刀口对准了自己。
澹妆和遥夜为她夺过许多次的刀,但却无法阻止颜悦越陷越深。
唯一的办法,就是解决这个卖刀人。
可是这个卖刀人的存货太多了,谁也不知道,他的铺子里还藏着多少把刀,又打算把它卖给多少个单纯好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