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棂外,天色灰蒙蒙的。
凝夏抱着一只半旧的炭盆进来,盆底薄薄铺着几块黑炭,火舌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她重重将盆往地上一顿,溅起几星灰烬,声音里压着不平:“入冬才几天,送来的炭火倒是一日比一日少。当咱们公主这儿是什么地儿了?”
望秋低着头整理着公主的床褥,没应声。
宋乐安倚在窗边,目光落在那盆炭火上。火光映在她眼底,明明灭灭。她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笑里带着无奈,像她这样不受宠的公主可不就是这种待遇。
凝夏没瞧见她神情,只自顾自又嘟囔起来:“吃食也是的,这几日越发清淡了,就只有几道素菜。公主,您身子本就单薄,这营养跟不上啊!”
宋乐安轻轻叹了口气,“你少说两句。”望秋终于开口,声音低而平。
“怪我不受宠,也让你们跟我受苦。”,她语气平静,平静得像在说旁人的事,可那话里藏着的歉疚。
“公主这说的是什么话!奴婢誓死跟从公主。”她说着,又压低了声音,用力攥了攥拳,“公主您别担心,奴婢会想想办法的。”
宋乐安移开视线,望向窗外那片灰白的天,道:“凝夏,我想出宫了。”
凝夏一怔。
“宫墙太高了,我只能看到四四方方的天。可我不止想看天……”
凝夏张了张嘴,半晌才艰难道:“可……您若不被允许,是不能出宫。”
“是啊……”,宋乐安收回目光,垂下眼睫。
忽地又想起先前昭华和自己说过曾和霍祁偷偷钻过狗洞溜出宫,她立即从椅子上弹跳起来,努力回忆着昭华说的位置。片刻后,她抬脚就往外走。
望秋急急抓起床边搭着的石青披风,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公主,外头天冷了,您先将披风系上。”凝夏也慌忙跟上,脚步声细碎急促
宋乐安一路穿过几个殿,绕过那一棵落尽叶子的老槐树,沿着宫墙往北走。她在一处偏僻的墙角停下。
那里有一丛枯萎的迎春,枝条乱蓬蓬地垂着。她蹲下身,拨开枝叶,有一个洞。
不大,边沿的砖石被蹭得光滑,隐在阴影里。她这样的身量,侧身,收肩,应当能过。
“从这走。”她声音很轻。
凝夏赶到她身后,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待看清那是什么,脸上陡然变了颜色。她压着嗓子,又急又慌:“公主,您这是……万一被发现,万一圣上怪罪,万一……”
宋乐安没说话。
望秋却已上前一步。她始终沉默,只是抬起手,细细替宋乐安系好披风的带子,又垂眸,抚平领口的细褶。她的手指却微微颤着。
“莫担心。”她望着望秋,又望向凝夏,声音轻而坚定,“若出事,我一人承担。与你们无关。”
凝夏眼圈蓦地红了。她用力咬着唇,半晌才挤出一句:“奴婢不是怕被牵连……”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奴婢是怕您出事。”
宋乐安看着她,眼底浮起一点极淡的柔光,
“望秋,你去安排出宫的车。”她只这样说。
望秋抬起眼,与她对视一瞬,而后深深低头,应了声“是”。
次日
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从北安门悄悄驶出。
她掀起车帘。
宫墙在身后一寸寸退远,而后,市井的生活扑面而来。
宋乐安望着这一切,眼睛一眨不眨。
她嘴角那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渐渐漾开,终于弯成两道浅浅的弧。
凝夏坐在她身侧,望着公主的侧脸,也被感染了喜悦。
马车驶出城门,攀上通往承恩寺的山道。路面从平坦的青石变成坑洼的土路,车身开始剧烈颠簸,车帷摇晃,
突然,忽地,一道粗犷的声音从前方炸开,“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从此路过,下车来瞧瞧!”
马受了惊,前蹄高高扬起,发出尖锐的嘶鸣。车夫被那突如其来的一喝吓得浑身一颤,死命拉住缰绳,声音都在发抖:“各,各位大爷……”
宋乐安扶住车壁稳住身形。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车外杂沓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她深吸一口气。
“这位大哥。”她没有拉开车帘,音量尽可能放大,“我们主仆是往承恩寺进香的,并无多少财物傍身。身上的银钱首饰,都愿奉予各位。只求借个道,行个方便。”
她一面说,一面把身上值钱的东西全拿下了。
车外却传来一阵不怀好意的哄笑。
“钱财?”一个尖细的声音怪腔怪调道,“咱们兄弟不稀罕那个。小娘子不如下来说话——让咱们瞧瞧,值得多少银子。”
笑声更大了,夹杂着污言秽语。
宋乐安微微侧身,极轻极快地在望秋耳边道:“望秋,你留在车上。待我们下车引开他们,你从车后溜走,往山下去寻援兵。”
望秋的脸惨白如纸,连唇色都褪尽了,却死死咬着牙,没有出声,只是用力点了两下头。
宋乐安又侧过头,望向凝夏。凝夏正死死攥着她的袖口,指节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