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太子哥哥照例在教仙子姐姐习字。
他抱着她,她牵着他,不知所言,却在说笑。
他们照旧在调情,我依旧在暗中窥视,他们赏心悦目,我心满意足。
不知过了多久,仙子姐姐瞧见了我。
“太子党来了……”
颜娘子看着我笑,我被美人发现了。
她笑着说,我跳着蹦着现身。
“太子党来了,太子党来了……”
哥哥半贴半靠在姐姐身上。
东宫不看我,更不看纸墨,他只看着仙子姐姐。
太子哥哥笑问,“你总爱取笑她,她是太子党?难道你不是?”
话音刚落,仙子姐姐花容褪色,她收着气冷着脸,仙子丢下太子退后几步。
那一刻,我分明看见东宫殿下身子一滞,一时说笑,一时冷寒,换季变天只在一刹那,无征兆,容不得人在片刻间更衣。
颜娘子下拜,她说,颜氏一族绝无二心。
火油铺满少阳院,怒气分列滚在他们心口。
太子动怒,仙子亦怒。
怒与怒不同。
为的什么,我那时候尚且猜不透。
当着是教不会?学不会?
我不信。
太子哥哥寒着脸,仙子姐姐冷着脸。
动怒,生气,寒着脸,冷着脸,未必不是在调情。
哥哥欲弃东宫而走,姐姐也欲弃东宫而走。
见势不妙,我席地而睡,我大哭大闹,以此拦住他们去路。
“你是公主,不成体统!”
“公主是公主,没有规矩!”
哥哥姐姐忙着指骂我训斥我,他们将剑尖指向我,两根金线牢牢缠在一起,绕着缠着打成死结,再没心思争吵内斗。
我只挨了一顿骂,换他们和好如初。
人人都说我是傻子,我可一点儿也不傻,当朝帝后,李朝文武百官加起来都不如我聪明。
夜里,我回到王宅,我问姐姐。
“仙子不爱太子,太子不爱仙子,为何如此?”
姐姐告诉我,“心气高,俱不肯示弱服软,皆不愿低头认输,自然是要冲克的,他们兄妹不栽一回大跟头,免不了要较一辈子的劲……”
一辈子如此,倒也不错。
姐姐的话,我那时听不明白,我听着昏昏沉沉,几乎欲睡。
人人都说,东宫储君喜欢国舅爷之女。
人人都说,太子哥哥可没亲口说过。
人人都说,颜家娘子并不待见太子殿下。
人人都说,仙子姐姐可没亲自说过。
人人都说,口口相传,他们当中有几个见过太子?又有几个侍奉过颜娘子?
我常窥视东宫,我看见的最多。
那些传言,我不信,我只信我的双眼。
太子哥哥就是喜欢仙子姐姐,仙子姐姐就是喜欢太子哥哥。
即便太子不爱仙子,仙子与太子不睦,他们难不成还能拗得过圣人谕旨?
再不爱,再不睦,也得捆在一处,捆到锁毁链断的那一天。
圣人,圣人……
圣人死了,皇帝阿爷死了,我的知己死了,阿爷、阿母、阿娘、姐姐伤心欲绝,我也有一点儿伤心……
圣人死后,太子哥哥成了新皇帝,天子服真尊贵真好看,仙子姐姐要戴最大的花树冠,她要做皇后了。
我真高兴,我最欢心。
先帝之死,圣人之死……
天涯何处无知己,人生何处无知己,为了我的毕生夙愿,纵死数百先帝,我亦不觉可惜。
但很快,我的欢喜一泻千里。
帝后大婚,封后典礼,宫中许人献花,许长安娘子献花。
献花,献花,为新帝新后献花,既尊贵又荣耀,有尊容尊仪。
献花人,要么最漂亮,那么最尊贵,那么在太极宫最受宠。
最要紧的是,那一日,宫廷画师要以画记载,谁不想和新帝新后一同入画?
华阳姐姐有孕,她若如常,谁也抢不过她。
帝后大婚前,单为献花,长安北地争逐斗狠,各家不休。
我要献花,萧朴朴也要献花。
朴朴的阿爷是尚书,亲姐姐是齐王妃,表姐是颜皇后。
我有尊贵,她亦有体面。
我要献花,李遗嫣也要献花。
沁阳的王父是昌东王,昌东王是昌乐王亲阿兄,李遗嫣既是遗腹子也是独生女,她自幼失父失母,生来由昌乐王夫妇悉心教养,宜阳姐姐独居道观,君洺哥哥人在军中,郡王夫妇爱沁阳不薄。
我得父母爱宠,她亦得大人爱护。
我要献花,颜须晴也要献花。
阿晴的阿爷是新任大将军,伯祖父是宰相,姑姑是新后。
我无权势,她有权势。
我要献花,濮阳也要献花。
李高妶,李高妶,她聪慧有胆气,她的两个哥哥,一个有人缘,一个有心算,信王一家斗不过江都王江夏王一门……
我要献花,光王也要献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