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叔剃了发穿着袈裟,他问儿郎为何不能献花?他问行者为何不能献花?
光王添乱,他开了口子,各家儿郎蜂拥捣乱,各个都要献花,为长安仙子献花,不为李家皇后献花。
我要献花,宜阳姐姐也要献花。
她戴冠穿道袍,她和仙子姐姐交好,她是有学问的得道高人,我是奔忙在长安各坊的酒肉游侠,我比不过她。
裴景元是裴相的小女儿,她想入宫当宫妃,她想趁着帝后大婚,入太后,圣人,皇后的眼,她也要献花;崔十二娘,崔将军的妹妹,她自知尊贵,她也要献花;王家姐妹,王幼妤王幼嫃都要献花;溧阳长公主家的舞伎,金阳长公主家的乐伎……郑家郑敏,冯太后喜欢,她也预备着要献花。
丹阳,安阳,淮阳,南阳,昭阳,无一不与我争。
乐阳也要献花。
李阿姜,李阿姜,李阿姜,她有甚么了不起的?
她不就是先帝唯一的嫡公主,她不就是皇太后唯一爱女幼女,她不就是新君唯一的亲妹妹。
太子哥哥偏心她,仙子姐姐偏爱她。
李阿姜,李阿姜,她什么都有,她什么都不缺,她处处强过我,我好嫉妒,我弱得一身狼狈。
可我,可我,我可是太子党……
我哭着入太极宫,我哭着跑到永乐殿,仙子姐姐不在,皇帝哥哥在批阅奏疏。
仙子姐姐在,皇帝哥哥便假意看书,仙子姐姐不在,圣人丢开书,一意料理政事。
“我要献花!”
我围着圣人绕着龙椅转,皇帝哥哥不为所动。
我撒泼打滚耍无赖,我在阶下殿内大哭大闹,祝公公常公公轮番劝我,我不听,眼泪流啊流,我哭啊哭,我哭睡着了。
再醒时,是天边金灿灿的残霞将我唤醒。
我睡在阶下,皇帝坐在阶上。
哥哥坐观太极宫日月,我观李家之日。
“帝后大婚,这是太极宫一等大事,更是我此生最要紧之事……”
圣人,紧张,期待,平淡,快意,如常,复杂,简朴,如释重负,如临大敌,如愿以偿。
太子哥哥喜欢仙子姐姐,此事,我早就知晓了。
“朕不许有半点差池,你可知晓?你当真能胜任?”
圣人收起笑意,他冷声质问我,我不再撒泼打滚,我起身点头。
许久后……
“我信不过你,你同阿姜一起。”
皇帝让步,我不服气,我趴下,我学石头大龟亲吻永乐殿的地面。
和李阿姜一起,我不愿意。
我着蓄力正预备大哭,耳边传来一声。
“闭嘴,不许再哭,依你,依你,都依你。”
帝后大婚,由我献花,由我一人献花,那一日,我会和哥哥姐姐一同入画。
我会一哭二闹,李阿姜可斗不过我,我跳起来,蹦着跳着走出太极宫,我奔至昌乐王府,亲口告诉沁阳这个好消息。
她把华服美衣胭脂水粉丢了一地,与她而言,这是个坏消息。
那之后,我学走学行学宫廷礼仪。
可是,皇帝哥哥谎言欺骗,他骗我,他训斥仙子姐姐,他废了颜家女的皇后之位,所有的差池差错皆是他一人所为。
我哭,我大哭,我躲在王宅不要命的大哭,姐姐告诉我,东宫靠着颜家登上太子之位,本是要靠着颜家再攀圣人之位。
眼下,少阳院成了新圣人,他坐稳了帝位,从此无需再施恩颜家,也不再需要立颜家女子为后。
我的心愿落空,原来,真的是教不会,真的是学不会。
姐姐受伤被废,我决心不再当太子党,好些日子,我都不曾与皇帝哥哥说话。
仙子姐姐毁了容,依旧美,更加美,那是一种残伤犹怜的美。
沁阳偏说丑,她说真丑,可她偷偷躲在屋里,她悄悄地学着仙子姐姐,她用胭脂在脸上画下一道一模一样的疤,宫娥都说,别有一番姿容,我也是这般说,她高兴她得意,她洋溢之后忽而狡辩,她说这可不是仿照颜娘子。
我无奈点点头,整个长安城,再找不出第二张比她还硬的嘴。
就像那朵枯萎的花,在仙子的发间,便是晶莹的珠宝,那道红,像是一只多彩的虹。
疤痕,落到仙子脸上,便成了一道时兴的妆,一时间风靡全城。
我的双眼哭到红肿,没过几日,阿爷为我拦了一件新鲜活儿,越王越王妃大婚,请我去献花,品阶相貌降了好几级,我不肯,我不愿。
我的“马儿”,我的阿爷,他什么也不懂,他什么也不明白,他只会好心办坏事。
越王越王妃大婚,我不情不愿去到越王府,那一天,我鬼使神差地把鲜花献给了太子哥哥和仙子姐姐,在我眼里,他们才像是一对儿,他们才是那夜的新郎新娘。
皇帝哥哥喜欢冯贵妃,我常去她宫中吓唬贵妃,我说要除去她的四肢,把她丢进东海湖喂鱼,她下跪求饶。
皇帝哥哥喜欢薛淑妃,我常去她宫中踩她的裙子,我刁难她欺负她,我不许她站着,我只许她跪着走,她不敢不听。
皇帝哥哥喜欢韩充容,我撕她的书,我抢她的画,她不画天子,只绘仙子,好生奇怪,念她画技精湛,画出的仙子有七八分仙容,我暂且饶过她……
仙子姐姐喜欢杨乐人,我让杨延吉跪着,每一夜就跪在永乐殿,不许动弹一下。
仙子姐姐喜欢吴美人,华阳姐姐安阳姐姐赏她巴掌,我也学着打,打吴戏儿,我的两只手又麻又疼,不是我打她,分明是吴美人用脸打我的手,这一点上,沁阳比我聪明,她让吴美人自扇巴掌。
朴朴、阿晴和仙子姐姐有几分像,我喜欢她们。
安乐王是赝品,他是皇帝哥哥的仿照品,我拿墨水泼他,我拿石子丢他,我让他滚回洛阳滚出长安……
宇文无攸,她瞎了眼,她要仙子姐姐嫁给安乐王,她乱点鸳鸯谱,我们李家的事,与她这个前朝皇族有何相干?
我最讨厌衡王妃,我不许长安娘子与她交好。
那一夜,在南曲楼里。
我,萧朴朴,李遗嫣,颜须晴。
我们见到了罗皎。
罗维则,一个上州来的白衣,几句话气得皇帝哥哥吐血,他无官无职,对着天子大发脾气,口无遮拦,最可气的是,末了,仙子姐姐还得哄着他。
他好厉害,我心里暗暗佩服!
他是仙子姐姐的亲弟弟,我本该喜欢他,他伤害皇帝哥哥,我讨厌他。
真奇怪,我既喜欢他又讨厌他。
罗维则生得美,却不是极美,我不敢评他美丑与否,我其实有些害怕他,奇怪,我是李家的公主,我何曾惧怕过谁?
该是他敬爱畏惧我,我为何会惧怕他?
为了防止罗大郎气死皇帝哥哥,为了制止罗皎利用仙子姐姐,从那一夜起,我跟着他,围绕着他,时时留意着他,刻刻防备着他,日日夜夜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