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圣人亲封的公主,也是圣人亲认的傻子。
天子衣更有威仪,皇后服更附华贵。
天子冠该由太子哥哥戴,花树冠本归仙子姐姐簪。
让太子作圣人,让仙子当皇后,日思夜想,汲汲营营,我心里肚腩里只想着这一桩事。
太极宫家宴,我忍不住跑向天子,我摸着知己的华服,我问圣人,“阿爷几时把皇位传给太子哥哥?”
我问完。
满宫静寞,丝竹骤停。
皇帝阿爷忽而大笑,我阿爷伏案大哭。
母亲,阿娘,都在痛骂郭贵妃的恶行。
圣人抓住我,他笑着问我,是要他做大行皇帝还是愿赏他做太上皇?
大行皇帝,太上皇,那是什么?
我回答不上来。
太子哥哥青着脸,皇后亦有不悦,姐姐红着脸,薛贵妃在嘲笑我,宫中皇子大多沉着脸暗笑。
“公主只比太极宫的书案高一些,竟是太子党!”
仙子姐姐笑着替我解围,她说我是太子党。
“太子党,太子党……”
圣人大笑,李家眉目纾解,众人跟着大笑。
“你是个称职的太子党,只是年纪小小,有心无谋……”
君心一顿。
众人高悬。
“稚子心归太子,能见东宫尽得人心,可担天下。”
圣人一面对我说,一面对李家诸位大笑。
我喜欢美人香草。我喜欢太子哥哥。
正如仙子姐姐所说,不错,我就是太子党。
我丢下我的知己。
我绕着李家所有人,我跑着跳着,我告诉所有人,我是太子党。
齐王对我撒酒,成王暗中绊我。
我甩开酒水,我从地上爬起来,我告诉他们,我是太子党,他们说我是傻子,我继续告诉他们,我是太子党,他们冷哼不再言。
我是圣人亲封的公主,比我小的全都尊着我,我是圣人亲认的傻子,比我大的全都得让着我。
长安城,明里暗里,唯我独尊。
萧朴朴的眉眼像颜娘子,她总嫌脸蛋儿不够妩媚;颜须晴的唇齿像颜娘子,她总恨双眸不够多情。
她们和仙子姐姐有亲,她们和仙子姐姐有几分像,我喜欢和她们一块儿玩闹……
沁阳,她一点儿也不像仙子姐姐,她的脸她的眉她的唇她的眼她的身,人没有一处相像,她偏还要和仙子姐姐穿一样的衣服,簪一样的花饰,涂一样的粉,抹一样的脂,每一言照着仙子姐姐说,每一行比着仙子姐姐走。
她躲在暗处,她要做仙子姐姐的影子,心又不甘只做影子,她想取而代之。
宫娥若说她像颜娘子,她先是窃喜后又愤怒,宫娥若说她不像仙子姐姐,又不如她的意,宫娥改口说像,她才略有好转,宫娥惧怕她奉承她,说她美过颜娘子,她又是高兴又是大怒……她忽又恢复神智,抓出阿谀之辈驱逐离宅。
我知道,她嫉仙子姐姐貌美,她恨自己没有那张无暇的脸。
若要在李家择选疯子,为榜首的必然是沁阳。
“不美不美,颜娘子一点儿也不美,眼睛,鼻子,嘴巴,哪哪都不美……”
李遗嫣睁着眼胡说,她叫嚷。
“美美美,颜娘子就是美。”
我跳上书案,捂住她的嘴,大叫大喊。
“长安洛阳,百万人中,只颜娘子最美!”
颜须晴拽着我,萧朴朴按着沁阳。
无用,我们四个扭打在一处。
昌乐王现身说法,我们让他明断。
昌乐王捻须长叹,说这是大案,需得三司会审。
为颜娘子美否,我和沁阳对簿公堂。
刑部尚书抱病,御史台有疾,皇帝阿爷为何恩养这么多病秧子?
我与沁阳争闹到大理寺。
大理寺卿抱恙,新上任的大理寺少卿,出面断案。
这可是桩大案。
只让一个少卿出面,我和沁阳皆不服气,大理寺少卿穿着官服,我和沁阳细瞧,也是个俊美郎君翩翩公子,但和太子哥哥一比,总归还是差了几分。
我们李家人,从来都是以貌取人。
这桩大案,交给杜廷方,我和沁阳算是放心。
“杜少卿,你说颜娘子究竟是美,还是最美?”
我拷问杜廷方。
“颜氏深居太极宫,下官无缘得见颜家女郎。”
杜廷方敛气。
“颜氏有颜无颜,此案,本案判无可判。”
杜少卿四方见礼。
“杜少卿,你连颜娘子也不曾见过?”
我嘲笑一问。
“杜郎京兆人士,世家公子,虽为少卿,还真是可怜。”
朴朴,阿晴跟着嘲笑。
“这不难,本公主带你进太极宫,只需瞧上一眼,你便从此有了决断。”
“杜某官小言轻,无诏不可擅入内宫,人面桃花,从来只在各自人心,千人千面,岂有极美最美一说?岂能一统人心?公主,县主,此案不如即刻结案?”
杜廷方一身规矩,不知变通。
他要就此结案,他说颜娘子不美,他说是我错了?
“要见颜娘子,并非难如登天,隔一些日子,她便会出太极宫,去往印月宫,到那一日,杜少卿扮作常侍,跟在我们姐妹身后,我们去拦车,宫人、禁军、金吾卫不会就地亮刀,少卿瞧一眼,便知她美丑。”
沁阳明礼暗疯,不过,确实比我聪明几分。
此一计,我赞同。
杜少卿不情不愿,只能答应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