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美人。
华衣美服,珠翠绫罗,百宝珍珠,仅供我一时把玩,仅够我一时新鲜。
流光珠光,香草新香,我爱珠光,我爱香草,我仰望日月辰星。
我爱美人。
囚困于王宅,久不见长安。
“可怜。”
母亲拿出新衣,我跑着跳着,触摸着新衣的绣,胡乱数着新衣的花,贴着闻着新衣的香。
我爱不释手,我亲亲它,又迫不及待地钻进去。
王妃帮我穿上新衣。
新衣又新又美,我喜欢我的新衣。
笑着跳着,我对着铜镜转了又转,我和姐姐炫耀,我要阿爷阿娘夸赞它,赞美我。
新衣是母亲所制,为哥哥所制。
这件崭新的衣,哥哥没摸过、没碰过、更没穿过。
因为,哥哥早就死了。
于是,它成了我的新衣。
好在,哥哥早就死了。
所以,它成了我的新衣。
母亲说可怜,是在说哥哥,更是在说我。
阿爷是李家皇三子,也是长安城信王。
我的哥哥是信王嫡长子,是信王世子,也是太极宫的皇长孙。
阿爷资质平庸,哥哥可堪可造。
圣人不喜我王父,独独喜爱皇长孙李君澔。
我出生之时,圣人传召,哥哥奉旨入太极宫,皇长孙由圣人亲自抚养,阿爷惶恐之后,扬眉大喜,皇长孙得了上意,母亲也当是苦尽甘来……
圣人喜欢皇长孙,郭贵妃不喜。
没多久,哥哥亡于太极宫,死因不明不白,死后尸骨无存。
常侍传旨,只说皇长孙体弱多病,因病早夭。
宫中密传,皇长孙真正的死因,是不尊郭贵妃,不孝郭贵妃。
母亲哭说,大儿最通礼数,岂会无礼于郭贵妃?
阿爷哭说,大郎谨小慎微,岂会不尊圣人贵妃?
夫妇痛哭,上不听,主不闻。
贵妃的意,便是圣人的旨。
不听不闻,皇长孙背着不尊不孝的污名,亡身太极宫。
哥哥死后,风波不休,上训不止。
阿爷母亲受子牵连,一同担上罪名。
皇长孙狂悖,信王夫妇教养无方,圣人降罪,信王一家幽禁王宅,一囚数年,洗罪无期。
哥哥早夭,一晃多年,我长得足够高,能够抢夺他的新衣,我已长过他的阳寿,母亲说哥哥可怜。
我在一方之地里长大,没享过王族之福,刚出生便遭囚禁,缺衣少食,不知锦衣华服,母亲说我可怜。
可怜?
哥哥的新衣,姐姐的旧衣,全都归我,我视若珍宝,爱不释手。
我可不可怜。
在信王宅,在这一方天地里,有我,有阿爷,有娘娘,阿娘,姐姐,嬷嬷,内官……他们全都围着我,我备受瞩目,最受宠爱,我岂有可怜一说?
我喜欢母亲,母亲比阿娘美,我更喜欢母亲。
我最喜欢姐姐,王宅里,姐姐最美,我最喜欢姐姐。
我没见过马,阿爷常伏地扮作马,我骑着“马”,阿爷驼着我,母亲扶着我,我高兴大笑。
“马”最不美,阿爷最不美,我凭着美与不美,最后才能喜欢他。
王宅很大,姐姐却说小。
长安分明很小,姐姐却说大。
长安长在舆图上,还没我的肚腩大,姐姐总爱诓骗我。
李家儿郎、娘子四岁开蒙,我三岁。
阿爷,阿母,阿娘,姐姐,整日无事可做,只能靠教授我文章诗书,借此打发时辰。
三岁起,我每日读书习字,日日不落。
读书之外,每隔一段时日,宫中常侍便会奉圣人贵妃之命,带着圣旨来到信王宅。
次次回回,从无解禁,没有赦罪。
王宅惶恐,人人都怕白绫毒酒。
唯独我不怕。
我闭着眼凭着脚步声便能识别来人,王宅中每个人的脚步声,我全能分辩,每个人的气味我能闻出,人人都说我是傻子,我并不傻,其实,我很聪明。
每逢宫中来人,阿爷、母亲、阿娘、姐姐让我躲进百宝柜,他们怕我入皇庭,像哥哥一样不明不白的死,尸骨无存的亡……
每一回,我躲在百宝柜里捂着嘴偷偷地笑。
我的百宝柜里没有百宝,只有一个我,我比百宝还珍贵。
这是一个有趣的游戏,我喜欢,我盼着宫中来人,常常乐此不疲。
宫中贵人走后,我听着远去的脚步声,从百宝柜里爬出来。
阿爷恐慌,他惊吓得站不住。
宫人走后,信王总要寻一回死。
母亲说,囚禁的日子并不好,阿爷每日胆战心惊,他说要死,拿起白绫不敢,拿出短刀不刺,母亲劝,阿娘说,姐姐求,阿爷哭,我笑,次次回回作罢……
姐姐日日苦闷,她爱读书,一本书,日也读,夜也读,日夜读。
书卷,卷了又卷,看了又看,读了又读,背了又背,正着背,反着背,咬文嚼字。
到最后,真的咬文嚼字,姐姐睁着空洞的眼,撕了书,她把写满字的纸咀嚼后吞入腹中。
我学着姐姐,也开始咬文嚼字,只一口,呸呸呸,难吃极了。
姐姐指着茶水,我就着茶水再来一口,呸呸呸,还是难吃,没滋味,不味美。
姐姐戏弄我,我有一点儿生姐姐的气,姐姐却把书丢开,她一边哭一边笑,我去捡姐姐的书,我抱着姐姐最爱的书,我不吃它,我不生姐姐的气了……
幽禁,没日没夜,无穷无尽。
姐姐不喜欢,我喜欢。
日高,月小,星远,墙在天边。
有时,我瞪着日,我望着月,我数着星。
我看着一圈圈东去西来的飞鸟,我忽而会爱上它们,我盼着它们倏忽停下落户王宅,它们东去,它们西归,它们不尊从我的心意,它们不想被幽禁,它们不围着我转,我很薄情,我将不再喜爱它们。
有时候,天上会悬着一只似鸟飞鸟的漂亮鸟,它比鸟漂亮,我喜欢它,姐姐告诉我那是纸鸢。
我喜欢纸鸢,它轻飘飘地不随风飞向我,它的丝线不围着我缠绕,我很寡义,我将不再喜欢它。
在信王宅,每个人都喜欢我,每个人都爱我,每个人都围着我,一旦离开此地,飞鸟不围着我,纸鸢也不偏向我,我不喜欢王宅之外的地方,我不喜欢那个能被我吞入腹中,那个小小的长安。
我喜欢幽禁,我盼着我们一家人永远囚禁在这一方天地里。
不巧,某年某天,随着两只白鹤一飞冲天,我离谱的心愿就此落空。
阿爷的亲哥哥谋反,他杀了旧圣人,他成了新圣人。
圣人死了,郭贵妃死了。
郭贵妃是祸国妖妃,圣人是昏庸之君,皇长孙含冤而死,他在新朝洗清冤屈,我的哥哥是孝子贤孙。
阿爷很高兴,阿母很高兴,阿娘姐姐都很高兴。
王宅解了幽禁,府门外,高墙下站满禁军。
新帝登基,长安死了许多人,没日没夜的死,血流成河的亡。
信王宅,每日都有客,每夜都有人,都来请求我阿爷救命。
我不高兴。
我见不得生人,我惊叫,我躲进百宝柜,陌生的脚步声,奇怪的气味,我听不得,更闻不得。
阿爷不再是我的“马”,他解除幽禁恢复王身离开王宅。
不过半日,他愁眉苦脸凄凄惨惨地回来。
阿爷遭新皇帝训斥,信王一家又遭幽禁,我逃出百宝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