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府的五月尚未褪去寒冷,燕王府书房内却沉滞着无形的压力。
案上烛火明明灭灭,将摊开的舆图映出几分晦暗,檐外偶有朔风掠过,卷起窗棂轻响,反倒衬得室内静得近乎窒息。
裴昭雪刚送走一名悄然来谒的布政司经历。来人并未多言,只留下一卷看似寻常的漕粮核算文书。
但文书的夹缝里,藏着一句似是而非的批注:“北地诸镇粮秣损耗之数,似较往年尤巨,当细核。”
一句“细核”,便可掀起无数稽延、驳诘、查问。
边军的粮饷,从来不止于粮饷。
裴昭雪将一盅新煎的茶无声置于案角,低声道:
“武选司那边递来消息,今岁北地卫所武职袭替的核准,比往年慢了月余。卡在大都督府用印那一关。”
周放离腕劲一沉,茶盏落案,闷响骤起。
后续的雷霆之怒未临,他喉间溢出一声“嗯”,喜怒难辨。周遭气压凝如寒潭,檐角穿堂风,竟也敛了声息,不敢擅入。
武职袭替,关乎北地众多中下层军官的身家前程。
拖延,便是无声的松动与不满。
打蛇打七寸。
威远侯惯以阴损伎俩挟制人心,今次手段却显绵软,倒教周放离有些意外。
今时的手段如此绵软,倒教周放离有些意外了。
“通州仓那边,”裴昭雪继道,声音,“原定昨日该到的三万石新麦,船队借口河道浅堵,泊在了七十里外的浅湾。”
粮船延迟,武职稽核,账目质疑……单看任一件,都可谓公事公办,挑不出错处。却偏偏教人倍感掣肘。
新帝登基未久,龙椅尚未坐暖,对周放离这般掌着实权、镇守要害的叔辈藩王,那份忌惮已深植骨髓。
威远侯“简在帝心”。无需自己站到台前,自有地方官员、部院胥吏,揣摩着上意,行此“秉公”之事。
周放离的指节在坚硬的檀木案沿上轻轻一叩。
“武职的事,让王府长史拟个婉转的条陈,递送宗人府,请几位老郡王联名说句话。不必提阻滞,只陈边关不易,袭替关乎军心。”
他语速不快,字字权衡。显然是对威远侯的手段有所应对。
“通州的粮船……让王府典仪亲自带人,以劳军之名,押酒肉去浅湾‘犒劳’漕丁。盯着他们卸粮,一粒也不许少。”
“是。”裴昭雪一一记下。
燕王既已条陈,落实自然该由自己安排详尽。此事关涉甚广,调度人手、筹措物资皆需妥当,他心中早有定计。
周放离面上郁色不减。
依照威远侯往日作风,必有后招。
他抬眼望向窗外沉沉暮色,眉峰蹙得更紧,不由得思忖:若是那位盲眼琴师在场,又会有何应对之策?
周放离掩下这份思度带来的躁意,沉声道:
“苍梧镇暗哨可有来信?”
裴昭雪自袖中取出一封略显粗朴的信函,置于案上。“王爷,参将府大公子廖怀的私信,迟了一日方到。”
周放离目光扫过信封,并未立即去取。
“迟了一日?是何缘由?”
“信使称,近来西边官驿不甚稳妥,马匹时有病颓,行程略耽。”裴昭雪应答。
“此事便交由你查探。”
周放离难耐地揉了揉眉心。
烛火过半,檀木长案上堆叠的文书已矮下去一截,他将手中最后一份批复搁下,目光回落至那信封上。
他抽出信纸,快速扫过。
信中禀报了南城官地案的处置结果,坊市新章程的推行,以及……关于县衙书吏私下求助赈济钱粮被克扣一事,廖怀已秘密取证,连同誊抄的账目副本,皆已呈送。
条理清晰,证据确凿。
周放离唇角微动。
“倒是长进了。”他将信递给裴昭雪,“你瞧瞧。”
裴昭雪接过,细看一遍,颔首道:
“有章法,知进退。看来那位若先生,点拨得颇为得法。王爷将她归为唯利是图之辈,昭雪倒觉得,这里头掺着几分真心实意。”
“真心实意……”周放离低喃重复。
这四个字在唇齿间细细碾过,似在掂量其中真假几何。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叹息,消散在烛火明灭的光影里。
“但愿,是她当真怜惜这份情谊,而非……另有所图。”
裴昭雪垂首静立,并未接话。有些思量,只能由王爷自己裁度。
周放离将廖怀的信纸搁回案上,指尖在粗糙的纸面上停留片刻,复又抬起,状似无意地拂过那一小叠来自苍梧的其他文书。
里面俱是明面上通过驿站递送的寻常公文。
烛火在他深邃的眼底跳跃,映出几分审视的微光。
周放离的目光落在虚空某处,声音比先前更缓,像是随口提起,却又带着不易察觉的探询:
“近日北边各镇呈报,本王皆已过目。廖怀此信因驿马耽搁了一日,苍梧镇其他的讯息……便当真不会有延误?”
裴昭雪自是极聪明的人。他虽为王爷幕僚,却也知不可时时揣测上意。从不多言半句僭越之语,亦不故作高深遮掩所思,当即微微躬身,语气平稳却谨慎:
“回王爷,明面经由驿站递送入府的苍梧文书,皆在此处。按例,若有非常之讯,当走王府在北地设定的三处密桩,由专人验核火漆后直呈王爷案前。近日……并未收到此类急件。”
他略一沉吟,补充道:“可是王爷觉得,苍梧方面应有其他消息未至?”
周放离闻言,眼皮微垂,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思量。李趣本就非他下属,将其安置在若嵁身边不过信手为之。
收不到他的来信,反倒说明了一些问题。
“无事。”
周放离本不欲多言,薄唇紧抿片刻,又出声强调道:“驿站有滞,本王便似半盲之人。此事干系甚大,不可懈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