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怀果真如若嵁所料,终是铩羽而归。
三日后,当他再次踏进北城陋室之时,脸上已无前日的意气风发,取而代之的是眼下的青影。
“霈然兄,”
这一回,廖怀连客套都省了,一屁股坐在矮凳上,声音沙哑道:
“匠户名册、兽医名录、军中熟手……凡能想到的,我都让人筛了一遍。要么手艺粗糙,要么近半年无异常,要么有旁人作证清白。皆是一无所获。”
他揉了揉发痛的额角:“莫非……此人不在苍梧?”
若嵁闻言,将手中的笔搁置一旁,面向廖怀所在的方位,意味深长道:“非也。”
灶上药香袅袅,唯闻陋室中人清浅的呼吸声。
“你既在查匠人,有心遮掩者,自会早做准备。邻里证言、出入记录,皆可伪造。可有些痕迹,不在名册之上,而在行事之间。”
廖怀似懂非懂:“那依霈然兄之见……”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若嵁缓缓起身,玄氅衣摆扫过案角。
“我已将李十一查探的蹊跷之处,与宋仵作的尸检记录稍作整理。如今,既在名册上寻不到,不妨再去官驿看看。”
被点到名的李趣自门边阴影中抬眼,心头莫名一紧。
“十一”这名字起得太过敷衍。在若嵁面前如此遮遮掩掩,反倒显得多此一举,贻笑大方了。
三人再赴西边官驿。此时天色阴沉,铅云低垂,颇有山雨欲来之势。
刘守拙盘桓在驿外,见三人联袂而来,脸色由阴转晴,又由晴转阴。他搓着手迎上来,声音发颤:
“廖、廖公子,若先生……您们来得正好,又、又出事了!”
廖怀心头一跳:“何事?”
“今早喂马时发现……昨夜又死了一匹!”刘守拙的声音几度,“就在后院东头第三个槽位,正是、正是那晚听见怪响的马厩!”
联想到夜半的诡异声响,李趣趣瞳孔骤缩。
而若嵁则脚步微顿,覆纱的面容转向刘守拙,出声问道:“死状如何?”
“与之前一般无二!口鼻无血,就是突然倒毙……”刘守拙语无伦次,“小人已让人守在那儿,不敢妄动。”
“带路。”
一行人疾步穿过前院。驿卒们远远站着,交头接耳,脸上皆是惶惶之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恐惧。
东头第三个马厩前,几名驿卒守在外围。见几人到来,慌忙让开。
槽位里,一匹枣红马侧倒在地,四肢僵直,眼珠浑浊,显然已断气多时。
口鼻处并无白沫或血迹,死因不明。
李趣面色晦暗地迅速扫视四周——
地面、食槽、墙壁,与他那夜所见并无二致。甚至那夜被他重点注意过的几处阴影,此刻在阴沉天光下,亦是平平无奇。
若嵁未急于发问。她手持盲杖,缓步走近马尸,缓缓蹲下身。
“霈然兄!”
廖怀出声欲阻,若嵁已弃了盲杖,伸出右手,悬于马尸口鼻上寸许。她的指尖极轻地探向马匹微涨的口腔,随即顺着牙齿、舌面,一寸寸向咽喉深处探去。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屏息无言,不敢惊扰。
“十一。”若嵁手上的动作一顿,出声吩咐道,“可否递我一根细枝?要韧些的。”
李趣虽不明所以,但动作极快地从一旁柴堆中抽出一根细长柳枝,剥去外皮,递至她的手中。
若嵁接过柳枝,以指尖试了试韧度,随即小心翼翼地探入马喉。
她的动作极稳,柳枝缓缓深入,初极畅通,其后却微感滞涩。
片刻,她的指尖再次微顿。
“十一,你且看看,这马匹鼻腔之内,可有何异物?”
李趣依言上前,俯身凑近马鼻。
马匹死后鼻腔分泌物已有些许腐败气息,他强忍不适,凝神细看。昏暗光线下,鼻腔深处似有极其细微的暗色反光。
“似是……有异物。”他低声道,“极深,看不真切。”
若嵁微微颔首,手中柳枝又深入半分,手腕极轻地一转、一挑。
随即,又极缓地抽出。
柳枝末端,沾着一点暗红近黑的黏腻之物,约莫米粒大小,难以分辨。
“这是……”廖怀凑近细看,却瞧不出所以然。
若嵁却以指尖捻起那点异物,置于鼻端轻嗅。随后,她将其在指腹间碾开。
“质地与宋仵作所言的薄片一致,应是以同样的方法作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