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怀闻言,眼中焦灼的火焰渐熄。
“自制……”他缓缓坐直了身子,低声重复,以助推敲,“霈然兄的意思是,不找买主,找匠人;不查流通,查手艺。”
“正是。”若嵁指尖离开琴弦,轻轻搭在琴身边缘。
“寻常匠人硝制皮料,求的是韧而厚,以耐用为上。此物却需极薄极透,贴在湿滑之处仍能附著。这般工艺,已近奇巧。会者寥寥。”
陋室内静了一瞬。
灶上药吊子发出咕嘟轻响,水汽混着药香漫开。李趣依旧立在门边阴影里,呼吸声几不可闻,却令人无法忽视他的存在。
廖怀往窗边踱了半步,又强行刹住。
“我这就去调县衙匠户册!不,不止匠户——”
他转身面向若嵁,欣喜道,“兽医、屠户、药铺炮制师傅,连军中负责鞣制皮甲的老兵……凡可能与牲口脏器打交道的,皆列入名册,一一筛过!”
“廖公子思虑渐周。”若嵁微微颔首,全程只以言语引其思虑,自始至终未曾提出主动干预。
廖怀一时喜不自胜,当即拱手拜别。
“还得多谢霈然兄指点。我这就去操持此事。”
脚步声远去,巷中市声重新涌入。
“先生。廖公子此行当真能抓住真凶?”云徵在周边听了半晌,不由好奇问道。
李趣亦是。
官驿现场由他亲自探查,夜半怪声由他亲耳所闻……却未曾发现任何蛛丝马迹。眼前之人方才谈得头头是道,想来应有几分把握。
然而——
“不能。”
若嵁说得斩钉截铁,就连李趣也不由得愕然看向她。
“名录易得,辨人却难。有此手艺者,或许籍籍无名,或许深藏不露。”
李趣怔了怔,随即领会:“此人未必在册?”
“在册与否,皆有可能。”若嵁指尖轻叩琴木,“要紧的是心性。能为此事者,耐心非常人可比,亦需日日与腥膻腐物为伴而不厌。这般人物,又岂会如此轻易地查探出来?”
李趣闻言,若有所思。云徵却尚在茫然间。待要细问,却见先生与李护卫同时侧耳,神色微凝。
屋外巷中,极远处似有瓦片轻响。
“云徵,”若嵁已先开口,语气如常,“今日的字帖,你临到第几页了?”
李趣同时沉声道:“风大,窗边凉。云徵你……”
云徵眨了眨眼,虽觉突兀,但见先生与李护卫皆如是说,便乖巧应了声,抱着字帖往内室走去。
门帘落下,隔绝了里外。
李趣身形未动,右手已无声按上剑柄,锐利的目光逡巡窗户缝隙外的街景。
他的耳力虽不及若嵁,但多年江湖警觉仍在。
方才那声响动,绝非野猫或风吹。
“东南向,第三户的屋脊。”若嵁的声音压得极低,字字清晰,“落地很轻,但瓦片松了。”
她“望”向李趣的方向,唇角微抿。
“李护卫以为,是谁的人?”
李趣脑中瞬间闪过数个念头:燕王的其他耳目?王知县派来盯梢的?抑或是……陆氏旧部为联络而来?
“属下不知。”他声音绷紧,“对方敌友不明。需属下去探么?”
“不急。”
若嵁起身,踱步至窗边。她背对窗户,沉吟道:“此人潜伏至此已不止一日。若为杀我,早该动手。若为监听……”
“监听?”李趣眉头紧锁,“此等陋室,有何可听?”
“譬如,”若嵁声音里透出些许冷意,“听听我如何指点廖公子查案。听听官驿马匹的死因,究竟查到哪一步了。”
李趣心头一凛:“先生是说……此人与官驿案有关?”
“或许有关,或许——”
咔哒声响,若嵁阖上窗缝。
“是想确认,我是否如传闻中那般‘目盲心明’,是否……值得他们费心‘留意’。”
他的语气平静无波,李趣的背脊却蓦地窜上一股寒意。
“他们是谁?”
若嵁静默片刻,久到李趣几乎以为她不会说时,才缓缓吐出两个字,轻得像叹息,却重如千钧:
“暗流之下,孰能分清南北?”
窗外的市井声似乎也察觉到了这陋室内无形的紧绷,渐渐低伏下去。
唯有灶上药吊子里的水,还在不知疲倦地翻滚着,发出单调而固执的咕嘟声,蒸腾起带着苦味的热气,弥散在凝滞的空气里。
时间在寂静中被拉扯得绵长。
就在李趣坐立不安之时,却听见若嵁微凉的声音,好似尘埃落定。
“走了。”
李趣喉结滚动,半晌,才艰涩着发问:“可要属下追踪?”
“不必了。”
若嵁走回琴台前坐下,指尖拂过断弦,漫不经心道,“他既来了第一次,便会有第二次。此时去追,反易落入圈套。”
指端琴音流泻,娓娓动听,却更显若嵁话里的冷峭,“这苍梧镇,盯着此处的人,又何止他一个?”
李趣默然。
这话像一根细针,刺破了他这些时日以来某种自欺的平静。
他奉命监视她,却未曾想,自己与她,早已一同置身于视线交织成的网中。
那网丝细密如发,悄无声息缠上四肢百骸,待他察觉时,早已进退不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