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砚听菽婆婆这么一说,也回过味来。
封印眼睛等同于废掉它,师妹本来好好一个人,不多求什么,反而还主动致残,往后的修行路再出岔子,更难补了。
“我们还是另寻他法吧。”兰砚肉眼可见地失落。
临走前,赵水窈又去看了薛崇玉一次。那天和他打架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因为知道他娘的事后,连带着也多了一点同情。
幽兰已经吊死,薛夫人再失去这个孩子,会很痛苦。
神思恍惚,兰砚和她说了些什么都没太在意,回到寝居时,赵水窈还在想封印的事。
眼睛给她带来太多灾祸了,但在乐楼那次幻境里,幻影说的也对。若无眼睛,她连来宗门的契机都没有。
她想到,就算往后艰险万分,也有化解的余地,可现在薛崇玉醒不来,他的人生就完了。
长夜漫漫,赵水窈下了一个决心。她要封印眼睛,哪怕以后找不到亲生父母。因为如今已有师门,以后她们就是自己的亲人。
第二日向长老说明后,菽姜不断劝阻,岁和却难得态度缓和,要替她看看是否可行。
千扇长老擅阵术,因此对封印一道格外精通。她很快提炼出一个办法。
“按这个法子封印,只会关掉门,而非摧毁房子的地基。往后还能复通,只是你这只眼睛长年不用,到时候可就和瞎了没什么区别。”
兰砚一听,立刻反对:“怎么能瞎?”
岁和:“只瞎一只眼,算是好的了。其他法子说不准都保不住。”
“你看如何?”千扇看向赵水窈。
当初在村子里,赵水窈很恐惧瞎眼的危险,因为残缺的人总是备受歧视。那时候有个哑巴爷爷,明明人没问题,但许多小孩都模仿他说话,赵水窈听着,像刺伤了自己似的。
如果真的瞎了……能补回来吗?
忽然她就想到在乐楼拿到的眼球。难道说天意让她去掉本来这只眼,换成后来得到的?
当下心里跌宕起伏,也没其他办法了,赵水窈咬咬牙:“好。”
“再等等。”兰砚却反驳,“师妹,你再等等,我还没看完那些书。”
千扇瞥了一眼他眼下的颜色:“小砚,你翻到明年都未必能翻到。薛崇玉还等得到那时候吗?”
换言之,你师妹的眼睛重要,薛崇玉他失去一条命莫非就值当?
兰砚:“他那时为何要主动挑衅我师妹?”
“人都躺这里了,再论也无用。”千扇无奈,摇了摇扇,又说,“先各忙各的去吧,小砚你过来,我跟你慢慢说。”
兰砚转身看了眼赵水窈,目光饱含着情绪。他无声用口型说“师妹等我”,而后跟着千扇去了器室。
所谓器室,乃是千扇特造的武器间,里面摆满了一千把各式各样的扇子,无论折扇、团扇、平扇、蒲扇、羽扇……五花八门,琳琅满目,像个万花筒。
千扇手艺精巧,会做各式各样的武器和饰品。
进了器室,隔绝外音,千扇也不拐弯抹角,直接说:“你不想让赵水窈瞎,还有一个办法。”
兰砚点头,专注地听着。
“阵法封印总要有个祭品,作为契约,不让她的目力充当契约,只能引入同类。如小猫小狗一切有眼睛的动物。”
“那小动物的眼睛岂不就看不见了。”
千扇:“不拿出动物的眼睛,就只能用它们的性命。如果有修士自愿相助,可以用那个人的元,但我想是找不到的。”
兰砚听完不假思索:“我来。”
千扇料到他会轻率作答,便又说:“用你的元来当这个契约,这可不是过家家,会要人命的。况且你父母和师傅都不在,此事还是交由其他长老决策商量为好。”
兰砚心想,大人当然比孩子心智成熟,可是从前种种他无助的时刻,他们都不在,现在他有决心要做的事,又来阻拦,这样算得上是保护吗?
等到他出了事才晓得回来看看,说他怎么这样莽撞,教训一通,那这长辈真是做得容易。
兰砚便说:“长老不是常常教导我们心系众生,救死扶伤么。现在我师妹有难我都不帮,还谈什么兼济天下。”
千扇哑口无言,无奈瞥了他一眼。
而后收起扇子,面容严肃起来:“元是修行之基,你当真同意,往后她的眼睛如何,将会与你的元息息相关。若是她误入歧途,你的元也会污染,以至于修行受人牵制。”
“我不怕。”兰砚答应得干脆,“师妹怎么会走歪门邪道?”
千扇:“可你们不过认识月余,值得搭上性命?”
“往后还会有一年,十年,百年。既然我决定了做她师兄,就要做一辈子的师兄。”
千扇像是从他身上看到谁的影子,怔然片刻,轻轻笑了:“果然……好,我教给你如何封印眼睛。不过呢,这个法子也有缺陷,刚封印完,她会双目失明一阵子。”
兰砚出门时,赵水窈已在外面等很久,规矩地坐着没有乱动,他买的那对发带却飘飘摇摇地绕着她飞舞着,活像蝴蝶。
他想到自己将会和师妹产生一种密不可分的关联,觉得十分奇妙。
师傅常说修行是一个人的事,要熬得过孤独。当时他还小,却真的在师傅离开后,一个人过了四年。
他不喜欢外面的世界,太多笑闹的人物,日光如此温暖明亮,他却融不进去,也觉得自己始终在等待着什么,为此长久地寻觅。
那时候兰砚不会想到,一个人的出现,让他整个世界都改变。
自那一日水边找到赵水窈后,兰砚极为鲜明地意识到,师妹需要他。
她脆弱孤单,正如一株泥沼里的莲花,所有风雨都在推着两人抓住彼此。假如他保护她,萍水相逢就变作并蒂莲,并肩生长,再不担心孤身一人。
“师妹。”兰砚唤她,“有解决的办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