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水窈伸手再触碰木梳,多了一阵莫名的触动。第一次碰时并没什么共鸣,这下却仿佛看到了木梳里藏的旧事。
瘴如同上锁的盒子,拥有钥匙的人才能打开。由因果本人来解最为合适,而旁人想要解瘴要先了解其中夙怨。
难道她无意中获得了因果?
兰砚:“师妹有看到什么吗?”
赵水窈闭上眼,脑海中逐渐浮现几个幽暗冷冽的画面,走马灯般缓缓转着。
她看见两个年龄相仿的孩子,比她更年幼,身处酒楼的杂役房间里,挤在床榻边,其中一个女孩大一些,正给男孩梳着头发。擦完脸,两个人清早起来帮忙干活。
画面一转,变成酒楼后的小溪边,她们浑身泥泞邋遢,混着残羹剩饭,男孩哭得很惨,而女孩微笑着舀起溪水为他清洗,平和地说着安慰话。
“水是干净的,我们洗掉就好。”
最后一个画面是大雪天,宅邸前摆着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两个孩子跪在惨死的大人跟前。女孩满腔怒火向前质问,打手的棍棒落下来,她们抱在一起,被打得遍体鳞伤。
这时一个修士出现,对着孩子说:“有一个地方可以救你们……”
还没等修士说完话,画面忽然中断,似风吹灭烛火。赵水窈错愕睁开眼,脑袋晕乎乎地发胀。
这次不是主动掐断,而是被迫停止,好像有谁不想让她看见似的。
正和兰砚描述着方才所见,乐楼再次毫无预兆地波动,外头笼罩的迷雾纷纷扬扬化作白梅花,飘进阁楼里。
“师傅?!”兰砚惊呼出声,抓过赵水窈的手,“一定是师傅来了!”
她们连忙下阁子,去二层寻找。跌跌撞撞跑到栏杆边,一抬头,却是个从未见过的人立在对面的屋檐上。
来人是个玉骨冰肌的青年,抱琴而立,一身素白。长风吹彻衣袂飘飘,他周身随气流漩起一圈圈荡开的白梅花,如雪纷飞。
然而身侧气场越是动荡,越让人注意到他淡然自若的脸。那双眼瞳明明漆黑沉静,却叫人觉得是浅浮的琉璃色。
她们在这儿看他,还不及问,就见对面低眉一拂手,琴音飘砌,似乱琼碎玉,化作水波推来,一圈圈破开瘴气。于是冰雪消融,万物复苏。
然而那散了的灵气复又聚拢,来势汹汹,朝着赵水窈打来!
兰砚反应极快,横出笔墨拦截,浓黑的墨汁飞出,风驰电掣间变幻为黑猫一只,张开大嘴,一口把迎面袭来的琴音吞入腹中,跳跃收缩。
黑猫打着滚,琴音从它七窍间冒出来又被爪子按下。黑白交缠斗法,此消彼长,眼看琴音就要盖住浓墨,轰一声——黑猫仰首裂口咆哮,飞快膨成墨狮子,抖擞精神,三两下把琴音团成绣球,抛在头顶,摇头晃脑舞动。
绣球左右摆动,老鼠戏猫,次次让狮子扑空。墨狮伏趴伺机而动,扑入怀中。
随着绣球瓦解,琴音爆裂开一阵轰鸣,黑白两者皆化作虚无。
这边,兰砚敛眉收笔,抬眼望去。
那青年好整以暇地拂袖,往两人身上稍稍一瞥,轻飘飘移开。雪风卷过,人已消失在茫茫云烟中,只余数片梅花飘落。
外界纷杂的声音如潮水涌入耳中。
赵水窈明白过来,这个不知从何而来的修士救了她们,但又似乎想攻击人。并且修为高深,或许堪比肩师傅。
她忙问:“师兄,你没事吧?”
兰砚缓了口气,摇头。方才来者并未出全力,显然是有意放水,试探他的能耐。可是图什么呢。
“小砚!水窈!”菽姜风风火火赶上楼来,“你们怎么样了?”
“婆婆,刚刚好像有个人救了我们。”赵水窈不安地抓紧木梳。
“是仙宫的人。”菽姜没多想,“也不知酒楼为何会有如此浓的瘴魔。我方才还在外面想办法,就见几个仙宫的修士赶来。你们没出事吧?”
赵水窈想了想,瞒下眼球的事,说:“没事。那个人和师兄过招,最后走了。”
过招虽未分高低,兰砚心中却有数。他开口时竟有些艳羡:“婆婆,仙宫的人个个都这样厉害?”
“仙宫毕竟是天下第一宗,自从新宫主上任,对根骨越发苛求挑剔了。至清至纯,厉害也不足为奇。”菽姜说,“我们沧浪山不也很好么,再说了,世上哪有那么多真人的血脉。”
“这是什么意思?”赵水窈问。
“仙宫现在的长老收徒,都要求必须是真人结合生下的孩子。当世得道之人才叫做真人,此举是为灵脉清正。可世上多得是底层爬上来的修士,灵脉未必代表天资。”
菽姜说完,带她们下去:“薛夫人也来了,你们困在乐楼整整两日,该好好休整休整了。”
赵水窈低声问:“这下是真的没事了吗?”
兰砚拍拍她的肩膀。
薛府为感谢仙宫救难,准备大办宴席招待。两人无事,待在园子玩。偶尔有修士走动途径,兰砚却没有上前询问。
那些仙宫而来的修士,皆穿一身白衣,恍若仙人降世,只是没一个是她们看见的那个人。赵水窈还想着菽婆婆说的话。
她想,师兄不就是真人结合而生吗。
她把梳子的事告诉过菽姜,但也没有头绪。想到来日可以问师傅,便放进了包袱里。
酒楼经此一劫,不拆不行了,薛夫人将工匠也邀请来参宴。赵水窈和兰砚出门去散步,正巧撞上薛夫人有交代的事,站在进门的影壁前和管事说话。
一阵风吹来,把她手上的纸吹落一张,飘落在赵水窈跟前。她眼疾手快,弯腰捡起,递给薛夫人。
余光却猛地在纸张边缘盯住。
这是张发黄陈旧的信纸,上头书写着娟秀的小楷,署名为“空谷”。
“小仙长。”薛夫人素手接过信纸,勾起一个得体的笑容,“多谢。”
赵水窈回神:“不用谢。这是薛员外的?”
薛夫人总是仪态万方,与人之交淡如水的模样。她看着赵水窈,笑意无端隔了层情绪:“不是他的,是我的。”
说罢,将信纸叠好收进袖袋,抱着东西往二门行去。
赵水窈望着她的背影,想起员外如今病卧不起、行将就木,又想到薛夫人在茶楼里诉说的回忆。生平几十年,无数个光阴困顿的日子里,薛夫人就在这么大的府中穿行,曾经多了一些人、后来少了一些人。
她会有郁结之时吗,她会像自己一样,有眼睛这般痛而不得不接受的东西吗?
兰砚:“师妹,我们走吧。”
赵水窈收回目光,同他转身往门外走去。裕城好玩的地方也不少,两个人没钱只能四处饱眼福,但也乐在其中,就这样逛到晚上回府。
夜宴,旁人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有人得知兰砚是沧浪山少宗主后举杯请他喝酒,兰砚来者全拒。赵水窈看他实在不堪其扰,找了个理由拉人离开,哪凉快哪待着,去花园的假山边上躲起来。
两个一高一矮的影子比肩。
兰砚变戏法似的掏出一把姜黄色的斫糖:“我偷偷藏的,师妹要吃吗。”
这种糖很便宜,赵水窈在村子里也吃过,不稀奇。但这时偷偷摸摸吃更有意思,她眉开眼笑,拿了两片咬在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