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菽婆婆为人雷厉风行,在此事上还是略显含蓄。毕竟薛家和沧浪山合作好些年了,也不好不给人脸面。
菽姜客气地暗示:“或许还有些旧物被收起来,当成无关紧要的东西了?不知薛员外是否知情。”
“奶娘和薛家虽有些关系,交情却没好到藏私的地步。也不知仙长都在酒楼看到了些什么。”
“那可有小少爷的东西,能用上一用的?”
“乐师不过是崇玉的乳母,因为自己孩子夭折,便把崇玉当做亲生孩子看待。仙长,难道一定要旧物才可解瘴?”
“这瘴和小少爷的病也有关系。员外可得好好掂量掂量了。”
薛员外听完面色微变:“仙长的意思是我藏了东西?我难道不想救我儿么。只是贵宗恐怕也得好好想想,若不是你们失职,我儿怎会至今生死未卜?”
赵水窈咬紧嘴唇。
菽姜沉声道:“只要员外肯配合,解瘴并不难。”
“敢问我哪里不配合?衣食住行皆为仙长准备,莫非还要把员外的位置让给仙长?也并非我有心翻旧账,四年前我儿上山,贵宗许诺由真人教导,可却退而求其次,令我儿低人一等……”
赵水窈不耐地抬头:“你这样担心薛崇玉,可你连真相都不肯说。”
“小仙长这是什么意思?”薛员外冷下脸来。
“你分明就是伤害幽兰的人,幽兰是薛崇玉的亲生母亲!你为什么不说?”
当即在场人脸色都变了。
兰砚稍稍侧目,对赵水窈弯起一点不宜觉察的笑容。赵水窈便有底气昂首挺胸对着气急败坏的员外问:“我说得不对么。”
“好,好。小仙长伶牙俐齿,我争论不过。可也别信口雌黄,谁不知我一心向着夫人,从无二心!不曾想修道的高人逸士也会污人清白,恕我实在难以忍受此等污蔑。”
薛员外朝身侧一抬手:“还请各位自行离开吧。择日我将犬子接回家中调养,那酒楼作废,不劳各位操心了。既然贵宗看不上鄙人,桥归桥路归路,各自安好吧。”
菽姜冷立片刻,哂笑一声。
“我们走。”
“不送。”薛员外侧身而站,没有看他们。
走出薛府,赵水窈满心纠结,不敢抬头。
菽姜却牵住她的手:“他早有借故隐瞒酒楼旧事的心思,你不过被当作了箭靶子。还有一个办法,能找到相关的线索。”
*
“婆婆,你说的办法,就是祸水东引啊?”
兰砚站在楼顶,眺望着远处的薛家宅邸。一股浊气自歌楼飘出,丝丝缕缕追进薛家院子里。小半瘴气都笼罩在其上,如一团阴云。
他们这是来到了凌云楼,裕城最高的小阁楼,建在小山之上,可以纵观裕城城区。
菽姜:“薛家到底是生意人,触了霉头解不开,还是得请我们回去。”
兰砚:“这个节骨眼上,不会被怀疑么。”
“怀疑又怎样?薛夫人心眼透亮,她总不会像那员外似的拎不清轻重。”菽姜声音沉稳,胜券在握,“明面看着生意是薛员外的,实际上他是赘入薛家的落魄书生,能懂几分人情往来?何况那样薄情寡义之人,不必同他装腔作势的。”
赵水窈在旁连连点头。
三个人在阁子上赏景游玩,兰砚见有杨梅熟了,去摘了一把,和赵水窈分着吃。菽姜看到她们吃得满嘴红,不由得笑得前仰后合。
玩了一下午,下山时被薛家的管家拦住:“仙长,薛夫人正找您呐,吩咐小的来请人。”
菽姜:“劳烦带路。”
薛夫人没把人往薛家带,反而是约在了附近一家茶楼,在二楼的雅间。
人到了,将门关上,夫人起身为菽姜倒茶,将果盘推到两个孩子面前。
“外子出言不慎,冲撞了各位仙长,还望海涵,卖个人情为薛家解难。”
菽姜:“夫人怎么又改主意,操刀此事了?”
“往常不信因果报应,如今不得不信了。我只望幽兰九泉之下得以安息,便由我为她讲讲过去的冤屈。”
赵水窈一面剥着枇杷吃,一面仔细听着。兰砚则是专心地剥皮,眼观鼻鼻观心。
薛夫人清了清香炉灰,袅袅焚香遮住一半的眉目。她神色平而稳,娓娓道来。
“这事情,要从我的过去讲起。”
薛夫人是薛家的千金,但并非独苗,自小养在深闺里,闲得慌,家里又开乐坊,便常常吹笛子玩儿。
等长到及笄,爹娘告知,她有门指腹亲事,乃是远方的表哥。
这表哥才高八斗,品相卓越,壮志雄心地赴京赶考,却名落孙山,至此灰心丧气。恰逢家中长辈病重,为冲喜提前结了亲事,赘入千金这支薛家。
本来千金并不想如此草率,父亲却执意要撮合,说若她不肯嫁,家产她分不到半点。无可奈何,薛夫人成婚了。
婚后两人表面琴瑟和鸣、相敬如宾,实则形同陌路。薛夫人不爱他那酸儒做派,只是面上逢迎罢了。他也觉得吹笛奏乐的爱好与他大相径庭,合不来。
两人同房不过应付,一两年下来,身子没有动静,家中长辈催着夫人去看大夫,各种偏方都试过,始终无用。但赘婿到底不好苛责薛夫人,只能明里暗里指指点点。
薛夫人心里受气,不给薛员外好脸色。他便常常借故出门,留宿友人家中。可谁猜不出,其实是去花柳巷子里。
一开始薛夫人也忍受不了,祖母却劝她,那些没入贱籍的女子最是好收买,谁生的孩子落草后不是姓薛的?还免去她一时治病吃药之苦。
于是,薛夫人就坐在宅子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耐心地等,等着某个巷子里低下的女子,替她的肚子发出动静。
至于男男女女、恩恩怨怨,她无心管。
“可是,那碗药不是你给的吗?”赵水窈蓦地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