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城的梅雨已下了一月有余。
自芒种后没几日,阴云闷着天光,小雨淅淅沥沥,整日不见晴。衣裳晒在廊下却干不了,阴阴的透出一股霉味儿。
在这梅雨时节,人也倒了大霉。
“幽兰幽兰,你那筝怎么不放好,潮气泡得筝面都发了,快些把琴弦擦干,要不生锈了声音都坏了。”
被叫做幽兰的人正在木桶边洗衣裳,一双明亮的眼瞳回头望。廊檐的雨接连落下,排成密直的线,她像是被线划分排布好的乐谱,重复着繁华而单调的曲。
开口时,就像唱曲般婉转。只是语气却很冲。
“我晚上登台还要用,这会儿谁把它搬到外头的?”
“谁叫你不好好收起来,我好心提醒,你倒给我摆起脸来了。”来人没好气地哼一声,偏头就开了房门进去,窝进窄窄的一角。
幽兰一撇嘴,懒得顾旁人的心情,拧干衣裳挂在架上。穿过层叠的衣,去看那烟雨朦胧的湖面,再望过去是层叠的山,很是飘渺无垠。
她自小待在笙歌楼,从未离开过裕城,只在这方寸间生活。虽叫做歌楼,也应客人需求上菜备茶,反而被外头人称作酒楼。
原先的主人是个走动的戏班子,都是民间靠卖艺吃饭的伶人。后来在这儿定下不走了,就改成乐楼。单做乐楼没有生意,所以加上酒菜。再后来卖给了一家商户,幽兰没见过,也无所谓,她是在别人手下讨生活的,是谁都一样。
之前的店家从人牙子手下买回她,从小安排和乐师学艺,每日练四个时辰有余,还要帮忙打下手干些粗活。只有叫座儿的角,才能舒坦地过。
幽兰从来不在那个位置上。论貌她算是出众,论才她远不及旁人,师傅常常骂她是绣花枕头不争气。若是能进宫选做伶官,指不定更好过。只是她没本事。
就算每日一样练,打小练苦功,弹得手指破皮流血成了家常便饭,也总有比不过别人的时候。
所幸她年纪还轻,未来还长。幽兰嬉笑怒骂,尽量接纳一切不公。
她有一喜好是为曲调写词,常常托人送到外头的薛氏乐坊。
因为那儿有个署名“空谷”的人常常留信,赞誉她词作优美,别开生面,独具一格。也时常引经据典道破她词中蕴含的深意。这些话她十分受用,引为知己。
两人从未见过面,但这件难得的乐事让她酸苦的生涯多了一丝慰藉。这日子也就流水似的过。
每晚登台的人是轮班的,今日轮到她,若是博得谁的青眼,可以靠着赏金过段松散日子。
幽兰拿回筝,发现弦的音校不准了。她随意挽了挽头发,抱着筝去找师傅帮忙调试。不巧,师傅和其他几个被唤去大宅子里唱曲,还没回来。
独自立在檐下等着。
帘子拨开,一柄油纸伞收起,滴滴嗒嗒往下沥水,露出来人清水芙蓉的面庞,年轻而澄澈。幽兰略略一看便转眼去观雨,却不知那个人频频回头相顾。
当晚的演出没能弹好,幽兰被罚了。她也早就习惯,只怪这梅雨太缠绵,惹得人一身的晦气。
等梅雨天过后放晴,幽兰换了浆洗过的衣裳,坐在后院里练筝。指尖拨弦,弦音袅袅。她唱着自作的词,出神想着下次登台,会不会让满座喝彩,想着想着笑出声来。
等最后一个音悄然散尽,身后响起一个温润的嗓音:“姑娘的筝,余音绕梁,别有韵味。”
冠巾摇扇的文人自如云如霞的紫薇树下行来,对她扬起一个清浅的笑意,问她名姓。
幽兰那时告诉他名号,反问却得到对方一句:“若姑娘是幽兰,便称我为空谷吧。”
所谓幽兰生在空谷中,品质高洁不俗。幽兰看他微笑如沐春风,心中弦音倏而悸动,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后来叫做空谷的公子时常来乐楼见她,为她包雅间,自听幽兰一人弹曲。如此情好日密。
原以为这是梅雨尽了带给她的福气,幽兰却不知从此一生湮没在梅雨天中。
在她发现自己怀有身孕时,师傅是如何鄙薄苛责,一巴掌打来,留下深深不褪的红痕。师傅说,乐人本就低贱,卖艺便够叫人轻蔑,如今再……
而空谷说他已有妻室,寄人篱下暂无功名,和她的这段孽缘会拖累名声。他垂泪递来一碗汤:“是她让我来了结,让我不要耽误前程。”
幽兰当即一饮而尽。那日她血流淅沥不绝,染透了两层被褥。
原以为恩断义绝,此事烟消云散,待她有一日出门,却见外头的人带着东家来看乐楼。东家姓薛,是个雍容华贵的女子,而“空谷”伴她身侧,两人言笑晏晏,举手投足间高谈阔论,犹如神仙眷侣。
这就是他的前程?
幽兰顿生不甘、忌恨。凭什么她只能待在歌楼卖笑讨生活,而他单单因为身是男儿,就能依附旁人也显得磊落!
最捉弄人的是,那碗汤却没能下掉孩子。隐患在她腹中一日日增长。她反胃作呕,独自忍受着旁人的冷眼,手上功夫也渐渐倦怠。
终于在梅雨到来那日,冷雨凄风的夜里,诞下了她的孩子。她觉得自己将不久于世,瘫倒在床铺中大喘气,像在鬼门关闯了一趟。
自从生下孩子,她的技艺再不如从前了,往日能耐下性子练曲,现在一晃神又过了一日,也不再盼望登台的日子。有人劝她想开点,她并不知自己如何就困住了,整日设想若她不是歌楼里的女子。
她常常无端痛哭,想不通人到底为何分三六九等。再上台只能感觉到底下人窥探的眼,和嘲弄把玩的心。
如今是否还有谁等着轻易践踏她的自尊?她抗拒给人观赏,供人取乐,以至于恨上了幽兰这个名字。
她很久很久都没能振作旗鼓,写不出任何一句词。
师傅让她歇一年。
于是在窄小冷湿的小屋子里,抱着晃着罪孽的小婴儿,抚着他逐渐清晰的眉眼。那时冬日烧着最次的黑炭,浊烟熏得人不断呛咳,孩子哭个没完,幽兰心想:这才叫真的余音绕梁。
空谷幽兰是幽兰困在了空荡的山谷中,有脚爬不出来。谁发现她,都想将她采摘。
何时再登台呢?
幽兰还没满二十,和她同年的姐妹在堂上歌舞管弦,绵绵不绝。推杯换盏的人们,笑啊歌啊。
乐楼好生热闹啊。
孩子当时因避子汤落下些不足之症,很快染上了风寒。幽兰已经没有钱了,其他人无暇自顾。她抱着孩子求医问药,走投无路。
终于,在大雪天里,她敲响了东家的府门。
纷飞的寒雪化在她脸颊,好似一场延绵到今日的雨。幽兰把孩子紧紧抱在怀里,如抱着那把坏了的筝。
大门紧闭,她跪了一整日。
孩子因风寒而高热,啼哭不止,她是母亲,必须哄着自己幼小的孩子。大雪将路人的窃窃私语变成茶杯中的蛇影,阴冷地黏着在幽兰的脊背上。
蛇将她的人生撕咬为两段,剩下破碎的边际。
符纸残破,铜镜合拢。赵水窈从镜中回到现实。暑天里她浑身发冷,一个劲儿地发抖。
“师兄……”
赵水窈抖得太厉害,兰砚赶紧伸手按住她的肩膀。这是因着承受因果,要感同身受其中的情绪,也是自身对瘴气侵蚀的排异。
“我眼睛好疼……骨头也疼……”
“师妹?”
见状,兰砚顾不上安慰,不遗余力将灵气推到她灵脉中,为她清扫其中浊气。因着灵脉和因果纠缠不清,兰砚很吃力地梳理她的脉络。
他第一次替人疗伤,却因素来灵慧,一切顺利。饶是如此,兰砚也不敢怠慢,几乎以自身的气血在为师妹修补。
赵水窈几次感觉疼得要晕过去了。她平生从未有过这样骨裂般的痛感,却在濒死之际,感觉一股清凉温缓的气息正流过她所有创伤,安静地抚慰。
她像溺水一样紧紧抓住不放,触感、嗅觉、听觉渐次恢复,等到神智清明时,才意识到她蜷缩在师兄怀里很久,刚才混乱中把他头发扯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