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砚弯起嘴角,给她擦汗,全然忘了自己形容的狼狈:“师妹你醒了,太好了。”
赵水窈怔怔望着他。
“不认识我了吗?”
并非五感尚处混沌,她只是在想,师兄对自己真好。该怎么回报才行?
她轻轻拈起他一缕头发。“师兄,我帮你扎头发。好不好?”
兰砚:“帮我?”他下意识对镜自照,心觉已乱到师妹都看不下去的地步。
赵水窈坐起来,手指梳理着他的长发:“是我把师兄的头发弄乱了,那也该我来理好。”
原来是这样。
兰砚悄悄弯起嘴角。又想到镜子在跟前,连忙抿起笑意往镜里悄摸一瞥。师妹正全神贯注地梳理他的头发,没有发觉他的动静。
一边梳头,赵水窈一面将铜镜中所见都告知兰砚,说完时,也将发带重新束紧。
兰砚略微思忖,说:“看来薛家隐瞒了真相。莫非幽兰才是薛崇玉的母亲?”
“我猜也是。可后来怎么变成了薛家的?”赵水窈环视房间,这儿就是当年幽兰的故居。
刚才她实在喘不上气才撕碎了符纸,算是了解了瘴的因,却因自身修为不足没能解瘴,反被瘴气侵蚀。现在她很好奇,幽兰后来怎么样了。
她很是不解地问:“师兄,为什么空谷说钟情幽兰,却和别人结为夫妻呢。后来不再来见她,也是出于爱吗?”
兰砚丝毫不掩盖满脸的鄙夷。
“这样的人品行不端,才称不上是爱。”
“那什么才是爱?”赵水窈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瞳,望向兰砚。
毕竟兰砚也才十三,旁人不给他讲的,他也不懂。可师妹求知若渴,他只好搜肠刮肚、倾囊相授。
“师傅从前跟我讲过,爱一人就是视之如珍宝,且要专一不移。”
“师傅有那样的爱人么。”
“啊……大概有吧。”兰砚压低声音。分明此处只有她们二人。
“我偷偷讲给你听,不要告诉师傅。小时候有次师傅喝醉了,说起她的过去,好像有一个喜欢的同门,叫什么我没听清。只是我猜两人被拆散了。”
“真坏,是谁拆散的呢。”
“总之师傅独身一人许久了,她还教我千万别草率交付真心,也别对谁太好。”
赵水窈长吁短叹:“师傅被伤害了,那个人真可恶。”
“师妹。”兰砚忽然喊她。
“嗯?”
“师傅那样厉害都会受伤,所以你要更小心保护自己。如果有谁欺负你,一定告诉我。”
赵水窈用力点头:“好!”
兰砚收起铜镜,问:“要睡觉吗?”
看了看这里到处都是幽兰的遗物,赵水窈有点儿胆怯。她摇头。
“不睡床上,靠着我睡也可以。”
赵水窈真的困了,躺在师兄膝盖上睡觉。没过多久,气息平静而稳定地起伏,兰砚低头,轻轻拨着她压乱的发髻。
师妹的睫毛将眼瞳盖得严实,他看着看着,思绪飘远。
记忆里,师傅总是不着调地嬉笑,捉弄他。可是那四年里,他也好几次撞见师傅站在梅花林中,望着溪水,神思郁郁地流泪。
那时他还不太懂为什么,以为师傅饿哭了,拉着她去吃菽婆婆做的饭。现在回想起来,师傅从前到底经历过什么?
……
第二天清早,赵水窈是在兰砚怀里醒来的。
说是怀里也不准确,因为菽婆婆正在苦口婆心地教训她们,兰砚抱住她的脑袋,捂着她的耳朵。
于是脸贴着兰砚的腰,听见她们闷闷的说话声。
菽婆婆无非就是批评她们乱跑,叫人白担心,又莽撞,居然敢擅自解瘴,将兰砚骂了个狗血淋头后,说:“把水窈喊醒,去薛家吃饭。”
看菽婆婆消气了,赵水窈找了个时机装作刚醒,揉着眼睛坐起身。兰砚看见她这故意不经意的样子,一下猜出来,笑着揉了一把她乱七八糟的头发。
“我重新给你扎。”
清早凉风送爽,薛夫人和员外一大早就在府邸的花厅候着了。桌上的佳肴水陆俱备,全不像是早上吃的。一旁有婢女随同服侍。
花厅的壁上挂着一把竹笛,一把琴。
见菽婆婆带着孩子过来,员外连忙起身迎接:“仙长,多有怠慢,快些入席。”
赵水窈和兰砚相邻而坐,听着她们拐弯抹角地说客套话。她口味一直很素淡,而兰砚则是只吃面前的菜。两个人安静得像鹌鹑。
员外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将沧浪山是吹得天上有地下无。赵水窈一个劲儿地瞥他,那面容和印象里的某个人渐渐重合。
她恍然大悟,不由得低吟出声:“空谷?”
薛员外一刹那噤声,面容淡下来,很是奇怪地盯着赵水窈:“这位小仙长,方才说了什么?”
赵水窈四下瞟着,手指飞快指定花厅摆放的大瓷瓶:“我是说,那花纹是空谷幽兰。”
薛夫人淡然一笑:“仙长真是好眼力。外子最喜兰花,故而家中四处都是。”
薛员外连连摆手:“说不上喜欢。花中君子嘛。”
这席终于结束,菽婆婆准备去酒楼找旧物,薛员外还在说套话:“那奶娘对犬子实在情深义重,还望仙长解开她的心结,好了她平生夙愿。”
赵水窈低声向兰砚道:“这事情是瞒不住的。”
兰砚:“不着急,看看菽婆婆怎么说。”
一群人去酒楼翻找旧物,最终也和昨日没什么两样。除却筝、竹笛,就是绣绷子一类的日用,对于乐女而言没什么稀奇的。
按照菽婆婆的安排,每一样用焚香解物的办法,一一检查过,却没有更多的因果浮现。
“奇也怪哉,看来这些并不是承载因果的旧物。可酒楼瘴气不散,应当还有东西才对。”
赵水窈:“薛家有事瞒着我们。”
“此话怎讲?”
赵水窈把看到的真相和菽婆婆一说,对方露出了然的神色:“那我得好好和他说道说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