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之路对于赵水窈而言很稀松平常,她和师傅出来过一趟,不会是乡下人头次进城了。没想到的是,兰砚成了那个乡巴佬。
赵水窈每次偷偷瞟他,都发现他一脸好奇,但是不问也不仔细看,顶多悄悄瞄一眼。接下来行路,赵水窈问菽婆婆的问题就多了。
比如“摊上卖的叫什么”“路边这是什么店”……菽婆婆一一耐心答了。
遇到点菜吃饭,赵水窈主动去付钱,回来时看见兰砚瞅了好几次。赵水窈就拉着他一起问路,没事儿和路边人闲聊。
本来一个人做这些,赵水窈也会心生胆怯,但发现师兄比她更内敛后,赵水窈油然而生一种师妹的责任感。
她势必要补上师兄的弱点。有师兄在旁边候着,她的胆子也变大了。
半路一次在茶摊子边上歇脚,菽婆婆牵马去饮水,旁边桌子一个健谈的修士就和人唠上了。听说她们要去裕城,兴味盎然地问:“你们是沧浪山的人吧,怎么那么小被派来处理这事儿。”
赵水窈:“出来历练历练。”
“也是,这旁边是你师兄吧。瞧这模样是个好苗子。你们怎么会想去沧浪山修道呢?虽说在这一块地方名声还是不错,可如今出了那件事,也渐渐衰落了。”
赵水窈藏不住事,转头看兰砚的表情,却见他罕见开口问询:“那件事是什么?”
修士喝了一口茶,抬起手比划:“你们年纪小也难怪不知情。你们宗主叫兰烬,知道吧?很有本事的一个女修,怎会做出那种事呢!后来也是仙宫及时出手,才能力挽狂澜。”
兰砚手指关节捏得青白:“什么事?”
“这说来话长,我也是听说。你们可别说我尽讲沧浪山的坏话,谁家宗门没有几桩腌臜事。兰烬,当年可是响当当的真人,如何能同妖魔勾……”
这话还未说完,一盘糕点嗒一声搁在了修士跟前。目光由下而上,是个威严的妇人,笑中带着警告:“有些事情既然是听说,还是少说为好啊,谁知道真相如何?”
“呃……说的是,说的是。”修士忙低下头去喝茶,却不住地用余光瞟那妇人。
只见她牵起两个孩子,跨上马车,一扬鞭。马儿打了个响鼻,撒开蹄子飞驰,扬起薄薄的黄土,缓缓落下,归为平静。
人行远了。
马车之上,菽婆婆声音沉稳:“你们在外面还是少和人交谈,人心隔肚皮,万一出了事就不好了。尤其是小砚你,从前没下过山,容易上当受骗。”
这番教训的话下来,赵水窈心虚得缩了缩脖子。菽婆婆从前面递过来一盘糕点:“吃了垫垫肚子,我们到客栈落脚时再吃晚饭。”
“好。”
赵水窈抱着那盘糕点,转头看。兰砚神色不快地理着袖口,显然还在回想。她纠结地递给他一块,低声问:“师兄,吃吧?”
兰砚摇了摇头,心不在焉。
等渐渐黄昏时,赵水窈在颠簸中睡着了,菽婆婆停马下车,去客栈堂前准备住店。四下炊烟袅袅,薄暮烧得天边昏黄一片,人畜归家,声响远远传来。
赵水窈迷迷糊糊中感觉到有人摇了摇她的手臂,睁开眼是师兄喊她:“师妹,我们走吧。”
“嗯。”她睡眼惺忪,抓起一旁的包袱,跟着师兄,跳下马车时兰砚在旁边扶住。
兰砚却没往客栈走,而是牵着赵水窈继续行大路。走着走着,赵水窈才惊得清醒过来:“师兄,我们这是去哪儿?”
“抄小路。”
“为,为什么?”
“我们不能和菽婆婆一道走。”
“啊?”赵水窈惊慌失措,一个劲儿地问原因。
“我有些事情需要问明白,但菽婆婆瞒着我,不让我知道。我们单独走,这样方便打探消息。你怕吗?”
“我……我不怕。”
两个人走了半天,一直牵着手没有松开。赵水窈感觉到身边人的动静,觑他的神色:“师兄,你紧张吗。”
兰砚飞快眨了两下眼:“有点儿。我们只要赶紧找到住处就安全了。”
“可是这附近越来越荒凉了,应该没有客栈……”
兰砚顿了顿脚,也有些不安地望向赵水窈:“要不然我们先回去,去下一个人多的地方,再偷偷跑走。”
挠了挠耳鬓,赵水窈心想这次是打草惊蛇,下回想走就难了。她年幼的心里猛地冒出一种野生的冲动,就像那日离开村子一般。
能和一个熟悉的人并肩就不怕危险。她便说:“我们走吧,会比菽婆婆更先一步到裕城的。”
赵水窈这样肯定,兰砚用力点了点头,弯起了眼睛。
“不过,菽婆婆驾马车,我们怎么比得过她?”赵水窈有点发愁。
“我有个办法。”兰砚勾起嘴角,一面走一面弯腰看向她。
“是什么啊?”
兰砚神秘地捂住她的眼睛。
*
一刻钟后,林间弯弯曲曲的山路上出现一只颀长的狮子猫,通身雪白,毛发浓密蓬松,阴阳眼,极其威风。背上还驮着一个小女孩。
赵水窈也没想过自己能“骑”上师兄。她还沉浸在刚才睁眼看到大猫猫的震惊当中。之前只知师兄养猫,却不知他的契元是猫,更不知他可以化作“元体”狮子猫。
夜风稍凉,迎面吹起头发。狮子猫比马跑得还快,矫健的四爪奔腾,犹如在月下飞驰。四周风景急速变换,赵水窈左看右看,激动得心颤。
师兄没骗人,这样铁定能比菽婆婆还快。她有留意过,菽婆婆一直没追上来。
师兄的元体不能保持太久,容易泄灵。正好也深夜了,不适宜赶路,便在途径的破道观停下。
两人有点饿了,幸好包袱里还有白日的糕点。
兰砚以灵力起火照明,勉强把荒废的房间收拾了一番。又把外裳脱下来给赵水窈垫一垫,自己在蒲团上打坐,恢复灵气。
山林里有野兽嗥鸣,因为窗户没封紧,时不时有夜风穿过,赵水窈时不时睁开眼睛。兰砚察觉,不动声色把蒲团移到了床边。
刚好床榻的高度在他坐姿的肩膀下缘,赵水窈面向外侧睡时,就能看见他的肩膀,和柔软顺滑的长发。
睡得半梦半醒时,她睁开眼悄悄打量师兄的样子。他入定时,眉目安和,像个小菩萨。她突然好想让师兄再变成猫。
一夜过去,鸡鸣天曙。
两人启程。因为是白日,兰砚有点儿露怯,毕竟已经甩开菽婆婆太多,也就换做步行。
溪边,兰砚简单洗漱后,看赵水窈头发睡得乱了,帮忙重新扎。碰到刘海时,她下意识遮掩。
他便问:“师妹觉得自己的眼睛不好看吗?”
赵水窈难堪,小声回答:“别人都说像妖怪。”
“传说修道的祖天师也是绿眼,怎么不说你是神仙。”
“我哪里像神仙。”
“更不像妖怪呀。这样遮着眼睛,会影响你看路的。”兰砚微微弯腰看她,“我帮你剪一点吧。你都修道了,要这样还是妖怪,那我也是。”
犹豫片刻,赵水窈点了点头。
兰砚小心翼翼帮她修齐了刘海,又扎好头发,将自己的银簪别上去固定。
师妹小小的一团脸,瘦削稚嫩,配任何首饰都显得违和。但暂时没什么别的可以替换,兰砚思忖着。
很快两个人一边问路一边走,到了繁华的集市。这里离裕城已不算远。赵水窈刚和师兄穿过了荒郊野岭,觉得这是一次真正的远行,有些难言地新鲜,四处望个不停。
她的右眼久不见天日,微微有点眯起。整个人很紧张。
兰砚见状,牵着她说:“我们可以先逛逛。”
集市上卖的东西五花八门,早市的路边有妇人提篮子卖花,或是一盆清水里盛着半开的荷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