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的轰然巨响，昭显着呼延元昊怒火之盛。

万军猛攻下，他立于后方，冷漠阴狠地望着一方孤城，誓要将这块肥肉吞入腹中。

城墙上的守城士兵奋力拼杀，劈砍的手已经麻木，可一个接一个的北匈兵仿佛不会力竭，死也要拉着大魏人垫背。

横七竖八的尸体倒在地上，烧得焦黑的城墙斑驳不堪，飞溅的鲜血泼洒在飞舞的旌旗上，留下触目惊心的红。

留在城内的百姓惶恐不安，到了这一刻，恐惧成了最后的逃避。

一部分百姓拿起武器，加入保卫城池的战斗中。

浓雾降临，笼罩在曲元城上空，火光将灰色灼出洞，点燃一方天地。

终于，在接连不断的猛攻下，城门不堪重负倒下，城破了。

空气中越发浓烈的腥味昭示着不详。

“该死的！”蔺聪低咒，握紧钢刀，怒吼，“拿起武器，准备战斗！！”

“百姓往后撤！”

话音刚落，如潮水涌进的北匈士兵发出野兽的吼声，弯月般的镰刀随意收割生命。

武铮，尉迟恭，林知珩，赵景……每一个人都拿起武器，冲入密集的敌军中。

北匈士兵翻过城墙，挥舞双手，疯狂叫嚣着。

云姝小心隐藏自己，奋力往回跑，直到一个北匈士兵发现了她。

“大魏女人，”黝黑粗糙的脸上露出猥.琐的笑。

如同看到一只惊慌的兔子，他毫不在意地逗弄，就像草原上无数的兔子一样。直到冰冷的风灌入胸腔，他才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低头看向空荡荡的胸腔，最后强壮的身躯重重倒在地上，也未闭上眼睛。

下意识的一剑，她呆愣住，握住剑柄的手颤抖着，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冻住。

兵刃相撞的巨大嘈杂声里，有脚步往这走来，夹杂着她听不懂的语言。

她这才猛然一惊，转身就跑，刚迈步，想起什么，回转身，快速走到尸体旁，拔出那把贯穿胸膛的剑。

那把赵景送她的剑。

她拼命避开敌人，不幸地是仍被人发现。

“那儿有人！”

脚下步伐越来越快，身后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终于，她跑到高墙边缘，巨大的城墙于她宛如深渊，一旦跳下，绝无生还可能。

“抓到你了……”如鬼魅般的声音近在咫尺。

她惊恐转身，三个深目高鼻的北匈人一点点迫近。

绝望在心底蔓延，她握紧手上武器，后背紧紧抵住粗糙的砖墙，内心剧烈挣扎。

九死一生之际，她咬紧牙关，准备赌一把时，背后忽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喊音。

“云姝，跳下来！我接着你！”

此刻，再无任何犹豫！

脚蹬在墙上，身子朝前跃起，高高从城楼跃下。

三个北匈人可恨地看着到嘴的肉飞了。

身体快速下坠，疾驰的风从耳畔刮过，地面在眼前放大，心底的惶恐却渐渐消散。

她落入一个温暖的怀中，武铮牢牢接住了她，护在身前，随后掉转马头，疾驰而去。

一路上武铮挥动利斧，干净利落地将靠近的敌人解决。

“驾——！！”拂月前蹄腾起，从混乱仓皇的人头顶上跳过去，消失在城前。

-

曲元城的西南角，有一方砖石塔，原是数十年前的瞭望塔，但如今砖石掉落，部分垮塌，已经废弃。

这里已至内城偏僻角落，零零散散看到有人逃散。

武铮寻了一处隐秘地方停下，小心翼翼推开虚掩的门，轻手轻脚走进去。

里面黑黢黢一片，散发着一股常年不见人的霉味。

她点开火折子，大致看清里面情形。

石塔内灰尘遍布，到处是蛛网。凹凸不平的地上铺陈着一层干稻草，还有谷壳和稻糠洒落其间，想必是石塔废弃后，官府便租赁给了农户存粮食。

云姝跟在后面，屏住呼吸，安静在四周蔓延，只有脚下干枯稻草在脚下发出细微声响。

火光将这方狭小地方照亮，一道细小的异动从看不见五指的地方传来。

“谁？！”

武铮警惕地循声看过去，却没有回应。

“谁在那儿？出来！”

这次就连云姝也听到了厚重的呼吸声，还有细微的啜泣声，却在下一瞬，被人堵住。

“装神弄鬼，不出来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忽然亮光闪过，一道身影窜出，直逼二人。

武铮眼神一厉，极快出腿，踹上那人，“砰”地一声，将人踹倒在地。

就在这一刻，云姝看清了那方情形，那方暗格后，蜷在一起的人影在闪过的火光里转瞬即逝。

“住手！”她忙叫住。

武铮抬起的脚僵住，回首看来，眼里带着疑惑。

“我们不是坏人。”她越过武铮，走到躺在地上的人旁。

“我们也是逃难的百姓。”

武铮将火折子凑近，才看仔细，地上的人一身民妇装扮，手上，脸上留着劳动的痕迹，才知道是躲藏在此的曲元城百姓。

细弱的啜泣声再也忍不住，渐渐大了些，回荡在一方石塔里。

后面的暗格里藏着数十个女人孩子，看到现身门口的高大魁梧的身影，只以为是北匈人发现了这里，眼里掩不住的惊恐。

“别担心，是误会，我们是好人。”

地上的人爬起来，掸了掸身上的灰，武铮那一脚留了力，女人瞧着没有大碍。

她仔细打量二人，舒了口气，解释道他们是城中织坊的女工，城破之后，他们集结在这里，躲进暗格。

这地方荒废许久，摇摇欲坠，很少有人来这。

厮杀声，哀嚎声，尖叫声越来越清晰，武铮拉过云姝，塞进暗格，“姑娘，你躲在这儿，别出去。”

“哎，”云姝试图抓住她，指尖却从手里溜走。

“等一切落定，我再来找你。”说完，示意那民妇进来后，搬过堆叠的稻草堆，将出口掩好，然后离去。

-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几乎吞没这里，周遭寂静无声，只有旁人浅浅的呼吸声。

孩童的抽泣在这样的环境里越发清晰。接着窗缝透进的一丝微弱余光，她看清了拥挤的人群里，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默默垂泪，以及孩童烧得通红的脸颊。

她轻手轻脚挪过去，示意女人给她看看孩子。

女人将信将疑，允许她凑近了看。

孩子是个女童，梳着双丫髻，双眼紧闭，呼吸急促，面上露出不正常的潮红，小嘴一张一合，发出不舒服的声音。

云姝给她简易诊了脉，又从缝在衣上的包里拿出一包药粉，兑了旁人递来的水，示意女人给孩子服下。

药下去不久，孩子的情况有了缓解，难受的抽泣渐渐平息，安静地陷入沉睡。

云姝松了口气，还好自己随身带着药包，以备不时之需。

惶恐的氛围下总算有一份让人舒心的事了，暗格里的人纷纷露出笑意，好奇地望着这位半路而来的女子。

云姝看孩子无大碍后，又缩回到角落里，双手抱着膝盖，怔怔看着一处，发愣。

也不知外面怎样了……

她身无武艺，又不会带兵作战，可她的朋友们此刻在前线与敌人厮杀，不知生死。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是个无用之人……

“啪啪——”两声沉重的脚步声砸在地上，越来越近，将她的愁绪打散。

所有人的心一紧，呼吸都轻了几分。

这要是大魏人还好，要是北匈士兵……

最终，那两人出口的北匈话打破了她们最后的希望。

云姝在所有人脸上看到了绝望，神情悲凄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