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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第 5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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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里馥郁的酒香倒让寒气少了几分,院的主人爱酿酒,但更爱自己喝。正屋窗纸透出昏黄的暖光,谢行瑾推门进去,暖意混着茶香扑面而来,炭盆里煨着几块橘皮,溅起几个零星的火星子。四壁书架摆的都是旧籍,与这酒蒙子主人天差地别,墙角的陶瓮贴着红纸酒签,房梁上还垂着几串草药,陈设虽旧,却收抬得清雅妥贴。

水沸声从旧铜壶里传出,老人用厚布垫着茶壶柄,白气氤氲而上,在暖色中将面容染得柔和。

“来了。”老人仿佛觉得抬眼都多余,在托盘里多拿了一个茶盏斟上茶推到对面。

“嗯。闻叔。”谢行瑾简单叫了声称呼便不见外地坐下。

闻端廉淡淡白了谢行瑾一眼,“怎么今年来得早?来讨酒喝?”

这人年轻时与他爹相识,是个卖酒的,但后来十里八乡的人都跑来抢那一坛酒,闻端廉看着自己费大劲补好的门槛又被踩碎了恍觉这生意做不得,于是在山脚下买了这么一处小院子,除了谢行瑾不日会来拿点,酿多酿少自己喝也够了。

“闻叔可是让我难做,早来就是讨酒喝,晚来又说我不在意。”谢行瑾唇角带上笑,目光在墙角堆着的几坛子酒掠过。

“哼,”与小辈拌嘴有损威严,闻端廉哼了声继续道:“你媳妇呢?不带来给你叔看看?”

谢行瑾呷了一口茶,眼神一亮点了点头,“叔,这茶我带点回去。”

“呵呵,这是用去年梅花蒸的茶,”闻端廉看着谢行瑾一脸享受便心疼他这点茶叶,“这茶本来留着你叔我自己喝的,要知道你来……啧。”

闻端廉一杯茶水下肚心疼才好了点,才反应过来谢行瑾没答他的话,“叔问你呢,你媳妇呢?”

谢行瑾躲不过,“年底宫里事多,他比我忙多了,下次吧……”

“哎,别跟我保证,来不来看他,别让人家以为我是什么很强势的老头。还有你,知道人家忙你不在旁边搭把手就知道出来瞎晃悠,”闻端廉恨铁不成钢地使劲戳了戳谢行瑾脑门,“今年有新酿的酒,我虽还未尝过,但应当不错,带回去给他尝尝,就当补上成亲的了。”

谢行瑾点点头,没拒绝,提起茶壶给二人倒上茶。

闻端廉看着谢行瑾因常年练武留下不少伤的手背,“说吧,今日来……”

谢行瑾没说他今日来其实就想要几坛酒过几天喝的,既然沾了贺彧的面子,便改口道:“我不常在长安,又惦记您老人家身体,便想着来看看您。”

闻端廉被这话温的熨帖,但脸上还带了点意外,“小子转性了,之前嘴可没这么甜。”

谢行瑾不多话,闻言也只是笑笑。

炉火正盛,铜壶嘴里白汽氤氲。闻端廉静看着远处西沉的太阳,开口道:“宫中如何?你今年才刚回京,能习惯吗?”

闻端廉与戚烽十几年情分,年轻时也凭着手艺听过不少宫中大事小事,自打朝上换了一批人,他这生意做下去也无趣。

“嗯……”谢行瑾摩挲着杯沿的余温,“除了规矩多点皇帝不待见我点,倒也不算难熬。”

“李奉泊即位后四年才将你召回京,若还为了当年之事……”闻端廉顿了顿,指尖轻点着膝头,“他应当很有把握……”

谢行瑾点头,李奉泊心狠记仇,连亲人都下得去手,更何况是一个钉在他心中几年的刺?

“皇令已下,年后启程荆州,这一趟去了还不知道能不能回来。”

李奉泊要他死——死得漂亮,死得任何都挑不出错处。

“那你呢,你有几成把握?”闻端廉皱着眉头看向脸前长大的孩子,想再多说些什么却觉得自己有些多管闲事。

良久,谢行瑾才缓缓开口,“……三成。”

似乎料到了这话,闻端廉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我虽多年不与朝野上下打交道,但也知荆州早已被元疏尘围城铁桶一般,先帝不能拔除便交给了后人……李奉泊即位多年也只是稍加控制,你一个将军——”

话音戛然而止,后头的话闻端廉不想说也不敢说,屋内的铜壶盖被水汽顶得一起一落,寂静在院中散开。

谢行瑾见外头最后一抹亮色彻底沉寂,开口,“如今这情形,试试也好。从前多少置之死地而后生,这次也总归要试试……”谢行瑾给二人面前空了的茶盏再添茶,“荆州迟早要出大乱的。”

此事无论成败,李奉泊都是赢家。

“你既知是死局,为何还要去?”

如今乱局将现,他避无可避,早晚要有个人被推出来,最好的人选便是他……

谢行瑾思绪飘远,回想起多年前,“我爹曾经跟我娘说,说戚家几代都是将军,但这些衷心说不准到哪天便会被视为野心,迟早会反噬……我爹说得对,”谢行瑾对上闻端廉那双泛着愁的眸子,定定说道:“即使最后背了个罪名,他也恨不得说自己从未后悔……”

“你爹是个傻的,你也是?”

谢行瑾忽而笑开,“我没他那么有仁心,但我有想护的人……李奉泊日日蹲在宫里只怕是九族名单都写好了,既然这么爱写,便让他日日揣在怀里看!”

闻言,闻端廉心底五味杂陈,恍然眼前这孩子一眨眼便长大了,心中欣慰大过复杂,便也跟着他扯出笑来,“倒是随了你爹有几分血性。”

闻端廉手艺很好,老头实在被谢行瑾闹得烦了便要赶他走。谢行瑾手里拎着酒坛被忽然扑进来的冷风打了个趔趄,抖了几下随即站直。

“这酒劲小,小贺应当喝得来……”闻端廉看着谢行瑾空着的另一只手,觉得不大好看,心里嘀咕,虽没见过这侄媳,但就这么一坛酒也磕碜了点,“小贺酒量咋样?”

谢行瑾刚想说不大行,到嘴边却突然转了个弯,“好得很!那烧春他还挺爱喝。”

烧春酒是闻端廉酿的,烈而上头。这话一出闻端廉便知贺彧海量,笑着取了一坛酒出来,“玉酿,小贺既喝得来烧春,这应当也可以。”

“谢闻叔,时候不早了正好你也不待见我,那我就先走了。”谢行瑾一边一坛酒,倒是不偏沉。

“没正形的。”闻端廉笑骂了句,目送谢行瑾走远才回屋,只是想不明白一件事。

谢行瑾方才那笑是怎么回事,自打他接过玉酿那嘴角扬得连夜色都遮不住。这样不值钱的谢行瑾他从未见过……

想不明白。

闻端廉摇着头进了屋,罢了罢了,小辈的心思他哪能猜得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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