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末正凉,冷风吹过宽阔的河面荡起一层一层的波纹,拍打在卵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两岸疯长的野草终于歇了,枯黄枯黄倒伏一片,一踏,足有半尺深,一不留神还容易绊个趔趄。
冷色的石头长堤上,一道素黄的身影走走停停,远远看去,瘦,白,露出的手背上还残存着些许青紫。
叫侧前吹来的翻飞柳叶拍打了一下面颊,孔笙偏头,浅闭了一下眼睛,睫毛在秋风中细细一抖——
这是他今年第二次回到潇州了。
怀里揣着的,是三两门新发的手令,上面盖着管事的红印,证明他已是合格的出山弟子,可以接门内委托了。
这次,是真的手令。
“为什么?”
还记得孔笙离开时,天光大亮。
退却了夜晚的热闹与诡谲,白天的黑市门板紧闭,平白瞧着有些灰败。
金不换的窗户开了一道缝,阳光自里头斜斜地切进来,在年轻人大腿上留下一条暖暖的光亮,空气中浮动着一层跃动的细尘。
原来是那年轻人正坐在窗后的长板凳上,一腿压在地上,一腿翘在凳子上,不老实,一会晃晃短腿,一会伸伸短手,在地面上投下各式各样的影子,一会飞鸟一会蝴蝶的,玩的不亦乐乎。
七八步远的柜台上,孔笙把最后一件小机关工具擦好塞进包袱,目光正瞄见香盒下头的那卷文书,点在红绳钥匙上的手忽然顿住了。
就这样没头没尾,猛地问出了一句话来。
其实那时候的孔笙还没有出师。
也不该是金不换的临时掌柜。
文书也好,手令也罢,都是他暗中使了手段,偷了掌事的红章金印自己盖的。
三两门的规矩,弟子要证明自己能出师,须得独立做成一件大事,由严苛的长老会点头了方可应允。
尽管在铭客等级中算不得低了,但师父总说他还不到时候。
“心里杂念太多。”连头都不肯抬一下。
听得烦了,他便趁师父和掌事出舵办事的空档摸进去。
三两门掌事的印平时收在门派总舵的暗格里。紫檀匣子,铜锁簧片,绕过几层机关,屏气凝神,难也不难。
在提前伪造的文书手令上盖了下去,方方正正。
他最终选择的,便是孤身一人,去毁掉盘踞潇州多年恶匪黑风寨。
而回到金不换里,尽管没有任何证据,但孔笙一直都有某种直觉——那年轻人第一眼就看出来了。
而再往深里说,文书是文书,尽心是尽心,两者从来不相等同。
更何况三两门内部向来派系林立、勾心斗角,两相敌对的势力背后都有三两门影子的事例数不胜数。
孤立在偏远大州的店铺,其根须更是盘综错杂。能掌柜的哪个不是黑市里摸爬滚打了多年的老油子?都是标准的不能更标准的地头蛇。
不在背地里给你使上三层绊子,都是谢天谢地了。
闻言,年轻人肩膀抖了两抖,笑了。
阳光照在那圆墩墩的脸上,他抬手挡了一下,整个人懒洋洋的,人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仰着。
长板凳在地上“吱呀”一声拖痕。
“三两门人大多自私算计。”年轻人入门的时间可不短了。
在来到潇州之前,更是在总舵有过不短时间的风光。
他看着自己的小指头,捋捋指甲,又吹了一口。
“从上到下,从里到外,个个都是人精,骨头缝里都透着铜臭。”
行在暗地里,没有一个不是自诩走一步算三步,下一子看十年的。
自以为风光无限,拿鼻孔看人,实则一辈子就琢磨着怎么用情报换钱、用消息换命,腹中翻涌的不是坏水,就是心思。
而到了出师这种大事,更是十个里有九个选的都是能捞油水的买卖。
乃至于存在多年,人少的都与灭门无异。
就单说被发落到潇州的这段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