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立开化妆工作室的第一年，一对结婚的新人来咨询，听说我是老板后，点名要让我化。

笑话，你们也知道我是老板啊，老板的意思就是，工作室都是我的，所有事我说了算，我早就不是七年前初出茅庐的实习生了，岂是谁想点都能点到的吗，不是熟客我一般不……

接，看见客人姓名的那一刻，我毫不犹豫：“接，当然接，我亲自□□，按照咱们这儿最高规格VVVip待遇，都给整上。”

生意人吗，为五斗米折腰不寒碜，况且这位客人如果成了，入账可不止五斗米，最重要的是，这还是个熟客。

不得不感叹一句世界好小，当然也可能是缘分未尽，独立开工作室的第一年，我接到的第一个单子，就是在我从化妆助理升级为化妆师时画过的第一对夫妻，时至今日我还记得他们的名字，墨白和宫南泽。

名字好听，长得也好看，好看到，到今天我闭上眼睛都能想起他们的脸。

那时候作为化妆师，我跟了他们婚礼的全程，那是我迄今为止最难忘的一场婚礼，不是因为他们长得有多好看……当然也确实是好看，我可以拍着良心说，入行十几年，我没见过比墨白长得更好看的人。

那场婚礼最特殊的是宾客，宴席上来了许多人，却没有一个是双方长辈。

墨白没有爸妈，再往上的长辈也去世了，只有一个弟弟陪在身边给他当伴郎，其他来的都是富二代朋友，宫南泽更是连一个家人朋友都找不到，那时候我才知道，他是孤儿，从小在福利院长大，那场婚礼他请来的全是福利院的工作人员和孩子，福利院院长代替了他母亲这一角色，牵着他的手，在一群小朋友簇拥下一起走向墨白，孩子们的祝福真挚而纯粹，那一刻没有人不为这一画面动容，而墨白在婚礼上宣布，这次婚礼所有礼金将会全部捐赠福利院。

很有意义的婚礼，以至于我记了这么久，久到这次看见墨白的名字，立刻想起了那天的婚礼现场，以及我临走时给福利院捐的两百块钱。

没办法，刚转正，实习工资才两千多，两百对我来说已经是巨款了。

时隔七年，墨白还是那个墨白，另外一个人却换了名字，我看着平板上订单的名字，林乐乐，听上去很像是年轻人会取的名字，再往下一看，果然，今年才二十二岁。

哼，枉我当初参加完墨白和宫南泽的婚礼之后还感动了好久，觉得像他们这么好的人一定会长长久久，谁知道才七年就换了人，还没有普通人能坚持。

七年前，宫南泽同样二十二岁，墨白比他年长十岁，七年前三十二，今年三十九，即将不惑。

二婚的事实在我心上留下了一点儿小小的异样，好像时隔多年，发现当初的感动也掺了假，婚礼成为一场披着公益外衣的作秀，那一年我悄悄关注过网上墨白的消息，九海集团董事长的婚礼，果然因为福利院那些孩子冲上热搜，这效果可比广告公司的推广要快得多。

我忍不住跟实习生感叹，这世界上还有什么是永远都不会变的吗。

实习生举起平板：“有，金钱。”

订单金额上那好几个9的数字瞬间把我拉回到现实，墨白和宫南泽的爱情或许有假，但这些都不影响我挣到的钱一定是真的。

金钱压弯了我的腰，我热情地接待了他们，从试妆到正式的婚礼，全程保姆式服务，做好客户虐我千百遍，我待客户如初恋的准备，不管他们说什么，就算骂我，我也能照单全收，没想到想象的困难全没发生，墨白看见我还主动打招呼：“几年不见，都自己当老板了啊。”

我讪讪假笑：“嗨，混口饭吃而已，能再次接待您是我的荣幸，还是先说说您对婚礼造型有什么要求吧。”

墨白说：“我都可以，听乐乐的吧。”

乐乐，循着他的眼神，我看到了墨白二婚的丈夫，我的大客户，以及，这次婚礼真正的主角。

林乐乐长得很漂亮，我只能这么说，因为“美”这个字已经被墨白占去了，在他面前，无人称得上“美。”

他个高腿长，比例绝佳，脸长得也格外引人注目，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微卷的长发扎了个丸子头，让人一看就生出保护欲。

此刻看来，他的命也确实好，二十二岁的年纪嫁入豪门，谁来了不说一句羡慕？我与他对视时，从他眼神中看出了一种年纪轻轻就拥有一切之后的倦怠，用我们普通人的话说就是，贵气。

原来这就是贵气啊，妈呀见到活的了。

我从来没有打过这么富裕的仗，预算无上限，模特又好看，更难得的是好说话，绝不吹毛求疵，不管我问什么，墨白都说“老师你决定就好”，或者“问问乐乐的意思吧”，这是什么神仙客户啊，财神爷能不能保佑我往后每天都接待这样的客户？

相比而言，林乐乐的要求就很奇怪：“当初宫南泽来的时候你怎么弄的？跟他一样就行。”

哎呦喂这可真奇了怪了啊，怎么着光老公追求同款还不满足，其他的也得相同？这是在干什么，较劲吗？问题是大哥你较劲我可不敢真给你Copy啊，宫南泽结婚那年距离现在都七年了，流行的东西都不一样。别的不说，那时候时兴网红装，镜头里是好看，现实里浓得吓死人，女生画着还好，给你们两个大男人画你们愿意吗？

我正为难的时候，墨白解救了我：“乐乐，别胡闹，都七年了，老师早就不记得了。”

林乐乐嘀咕一句不是有照片和视频吗，但没有太过坚持，改了口：“老师觉得怎么好看就怎么画吧。”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啊，反正什么顶配来什么就行了，妆容往大气和国泰民安方向走，至于礼服问都不用问了，肯定得选最贵的啊。

说起来干我们这一行也得与时俱进啊，自从同性婚姻合法后，陆陆续续有同性也开始公开办婚礼，女生还好，不管是都穿婚纱还是一个婚纱一个西装，我们都能给搭配好，相比而言男的就比较麻烦，又得分公母，又得不能真的母，比女生要难多了。

我给林乐乐选的是我们这里最贵的礼服，那是工作室成立之处我专门找人定制的，纯白色，料子是真丝的，摸上去触感像水，从上到下缀满珍珠和宝石，舞台上灯光一打，夺目到让人眼睛都睁不开，堪称一款男版婚纱，这么一身衣服有多贵呢？这么说吧，为了这件衣服，我差点儿破产，虽然好歹是撑过来了，而这件衣服也成了我的工作室里用来撑门面的镇店之宝，只展览不外租，就是为了摆着好看。

但我还是给林乐乐穿了，很简单，墨白给得太多了，就为了林乐乐说了一句好看，他直接把衣服买下来，以远远高出当初我定制的价格。

如今工作室步入正轨，有固定客源，我也不需要再用一件衣服来给自己长脸，相比而言墨白这位“九海集团董事长”的活招牌能给我带来比礼服更大的流量，所以我很爽快卖给了他们，又帮墨白撘配一件暗红色西装，当然没有林乐乐那件华丽昂贵，但有句话不是说吗，时尚完成度靠的是脸，有墨白这张脸在，披条麻袋都好看，而我的职责就是替他把麻袋搭配得更加高级。

婚礼有条不紊进行着，直到正式到来的那一天，那天一大早，天还没亮，我就带着小助理们给他们化好妆，换好衣服，下面便隐身在舞台一侧，随时准备着当个补妆改妆工具人。

说起来还有个意外惊喜，摄影小哥也是七年前宫墨结婚时的那一个，我俩一见面都觉得眼熟，几句话的时间就回忆起了过去，迅速结成同盟。

同盟的好处就是，能一起蛐蛐，比如我俩见面的第一眼就迅速确认了一件事，这位林乐乐大概是在跟宫南泽暗中较劲，一切都按照他的标准来，还不能比他差。

摄影小哥全程跟拍，显然比我掌握的信息更多，闲聊时不自觉往话题上引。

我：“真快啊。”

摄影小哥：“是啊，都七年了。”

我：“没想到宫南泽和墨白会离婚，那时候他俩感情多好。”

摄影小哥往周围看了看，眼神里透出满满的偷感：“我听说……”

嘿。真是想什么来什么，我就等这一句呢，连忙摆出个洗耳恭听的姿势，谁知道下一刻就有人喊：“摄像呢。”

小哥恋恋不舍离开，临走时朝我指了个方向，留下一句最重要的话：“那边有个前男友桌，不过我来的时候还没人。”

前男友桌？竟然真的有前男友桌？网上的段子成了现实了？这是多少前男友啊，竟然能凑一桌？宫南泽会来吗？会坐这个桌子吗？这是宴席吗，这分明是全瓜宴。可惜我要全程陪同，不能离开，也只好望瓜兴叹了。

灯光暗了下去，工作人员静场，大屏幕开始放视频，不是无限循环的婚纱照，而是婚礼之前特意拍的一段亦真亦幻的Vlog，屏幕切成了左右两个画面，从卧室开始，太阳升起的时间，两个人分别醒来，发现对方不在家，于是一路找，一路问，路上不断切换场景，据说顺序是两个人的恋爱经历，虽然大家并不了解他们是怎么恋爱的，但bgm配得恰到好处，完全能让人沉浸下去，直到最后，屏幕两边的人来到同一扇大门前，一左一右，两道背影，同一个姿势，同时按住扶手，咔哒一声，屏幕突然熄灭了。

众人还未适应光线变化时，一束灯光迅速亮起，打在大门处，与此同时，门开了，全场数百双眼睛一起跟随灯光望过去，只见林乐乐和墨白出现在大门外，手牵手，缓缓走了进来，婚礼正式开始。

婚礼参加得多了，会很容易脱敏，我不知不觉开始犯困，因为说婚礼再怎么有创意，无非都还是千篇一律的大型聚众嗑cp现场，看的太多就成了工业糖精，齁得慌，如果赶上好事的司仪还要把别人的婚礼硬生生拓展成一场个人秀，以为自己光彩照人，实际上都是无聊的网络梗堆砌，好在这位司仪是个懂事的，一切按照流程走，说完开场白后，开始让一对新人说结婚誓词。

根据我的经验，结婚誓词是第二无聊的环节，一对新人如果说上了头，相拥而泣也是有的，实际上感动的只有自己，底下的人看上去听得认真，手上拼命鼓掌，心里则大多数都在想同一个问题：“什么时候开席啊。”

好在这两个人都不是那种人，墨白只是简简单单说了几句感谢各位亲朋好友来参加他的婚礼，遇见林乐乐是他这一生最大的幸运，以后一定要倾尽所有对林乐乐好请林爸爸林妈妈放心云云，总的来说虽然平淡，贵在真诚，还长得好看。可是反观林乐乐就奇怪了，他静静望着墨白向他致辞，全程绷紧脸，新人该有的羞涩，感动，惊喜，他一点儿也看不出来，让人一度怀疑他在神游天外。

我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他这个反应很像是在憋什么大招，当然除了女人天生的直觉，还因为今天化妆的间隙，我不小心听见林乐乐跟墨白发脾气。

“他们这么说我和你，你都不管管吗？”

墨白轻声哄他：“至少先把婚礼完成。”

“你能忍，我忍不了。”

不用知道前因后果，用脚都能猜到别人在说林乐乐什么。

我想，或许他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墨白讲完话，台下掌声涌起又落下，所有人看向林乐乐，等待誓词时，他拿起话筒，环顾全场，清了清嗓子：“我爱墨白，墨白也同样爱我，这毋庸置疑，墨白的话同样也是我想说的，就不重复了，各位只要明白我们两个是因为相爱而结合就可以。但今天，在这里，我知道各位都对我有很多猜测，说来说去无非就是那些话，说我丈夫墨白跟宫南泽离婚，是被我搅和散的，这没什么好丢人的，我知道以我们的情况，很多人都会这么想。”

我几乎能听见观众倒吸凉气的声音，这这这……这么勇吗？连个招呼都不打，直接就说出来了？

墨白看着他，目光中带着点儿惊诧，但没有阻止，我看到司仪惊了一下，想去接话筒救场，却被墨白一个眼神吓得后退了一步。

林乐乐一句话打开场子，不管不顾，话一出口就停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