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身上都连着密密麻麻、粗细不一的导管——无外乎是输送营养、药物或抽取样本的作用——和闪烁着微光的电极贴片,以监测并可能刺激神经与能量节点。
部分培养槽旁还接着更庞大的设备,用于能量灌输或精神干预。
仪器屏幕上无声滚动着复杂的数据流,从图表形态看,大致有心率、脑波、能量峰值、基因表达……它们冰冷地记录着这一个个鲜活,或曾经鲜活的生命被当成零件般分析和改造的过程。
空气循环系统的低沉嗡鸣里,偶尔夹杂仪器发出的“滴滴”声。
规律、冰冷,每一声都像敲在观者心上的丧钟。
“天呐……”
雨燕忍不住从齿缝间挤出一声极轻的、近乎气音的惊呼。
声音里没有怜悯,而是充满了纯粹的震惊与生理性的厌恶,仿佛目睹了某种违背生命本质的亵渎。
虽身为经验丰富的医疗人员,见惯生死与创伤,但眼前这规模化、工业化的“培养”景象,依然超出了她的想象。
不需要详细的数据,仅仅看着那些浸泡在诡异荧光液体中、被导管和电极如同提线木偶般操控的身影,看着他们脸上残留的扭曲痛苦或死寂麻木,便能在脑海中瞬间重构出那漫长的、日复一日的、被精密仪器和冷酷意志所支配的非人折磨……那绝非简单的疼痛,而是对生命最根本的形态与意志进行系统性、实验性的破坏与重塑,是将灵魂禁锢在无法逃脱的肉身躯壳中,一点一滴碾碎其尊严与希望的炼狱。
由于全副心神都被下方那超乎常理的恐怖场景所攫取、冲击,她没能注意到,身旁这位今日初识、始终显得冷静自持的白家向导身上发生的细微变化——那浅灰色的虹膜深处,一直被强行压抑、隐藏的暗金色流光仿佛受到了最强烈的刺激,骤然亮起,几乎要冲破那层温和平静的伪装喷薄而出,将眼底映照成一片冰冷的燃烧。
其视线所及之处,此时已不再是雨燕所见的景象,而是无数被强行拖拽出的记忆碎片与现实地狱的重叠、交织:
冰冷刺骨的手术台金属触感,透过单薄的病号服渗入骨髓……
束缚带紧紧勒进皮肉,留下深色的瘀痕,每一次挣扎都换来更严厉的“矫正”……
头顶无影灯的光线刺眼到灼烧视网膜,将一切都暴露在毫无遮蔽的审视之下……
还有,精神力被强行侵入、翻搅、植入异物时,那种灵魂被撕裂、意识被污染的尖锐痛楚和难以言喻的屈辱感……
不仅仅是属于他自身的记忆,此刻,曾在江恪精神图景中获悉的那些狂暴破碎、充斥着黑红能量与愤怒的实验室暴走片段,曾从季阳记忆中旁观的那阴暗囚笼里弥漫的绝望与对自由近乎本能的渴望,还有外派去修复废弃哨站期间所遇见的那些孩童们……所有曾接触过的、他人的痛苦记忆,仿佛都在这片罪恶温床的气息刺激下被同时激活,形成一股汹涌的情感与认知洪流,猛烈地冲击而来。
下方排列整齐的培养槽,早已不再是一个个独立的、孤立的罪恶现场。
它们作为时间长河中被钉住的节点,用沉默的痛苦串联起无数个体被剥夺自由、尊严乃至存在意义的苦难史诗。
空气中弥漫的绝望,是无数灵魂无声的哀嚎汇聚成的阴冷实质。
一种冰冷的怒意,如同深渊底部被压抑了千万年的岩浆,在白予简心底轰然点燃、沸腾。
那不是简单的憎恨或复仇冲动。其中混杂着对自己过往无力改变这一切的愤懑、对眼前无数被当作耗材牺牲的无辜者的深沉哀恸,以及对这套扭曲、残酷、以“进化”或“秩序”为名行毁灭之实的系统的、最根本的、最深切的否定。
这团火焰在胸腔里疯狂积聚、翻涌,灼烧着理智的堤防,几乎要冲破这些年为了生存与隐藏而筑起的所有冷静伪装。
搭在管道边缘的手指无意识收紧。
冰凉的金属边缘几乎嵌进皮肉,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绷出青白色。
但现在,绝不是被情绪支配的时候。
呼吸被他强行调整得极轻极缓,仿佛稍重一分,胸腔里那团失控的烈焰就会喷薄而出。然而,就在此时——
“咚……咚……咚……”
一阵沉重、规律、却又带着某种机械僵硬感的脚步声,从地下区域另一侧、被阴影笼罩的通道内传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低功率能量单元运转的细微嗡鸣。
不多时,两个身影从阴影中走出,踏入那片暗红与幽蓝交织的光晕中。
它们有着近似人类的直立轮廓,但细节处令人不寒而栗:四肢明显经过粗暴的机械改造,暴露在外的关节连接处是冰冷的合金结构,肌肉部位则覆盖着强化合成皮肤,透着不自然的灰白色;头部像是戴着一个简化版的战术头盔,面罩下,两点猩红的光点如同野兽的眼睛,冰冷地扫描着周围;手中握着通体漆黑、两端闪烁着不稳定蓝光的脉冲棍,低沉的嗡鸣声正是从中传出。
是实验室的改造体守卫。行走的、被剥夺了意志的“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