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的感知系统显然比预想的更为灵敏。

或许是管道口因他们长时间观察而产生的、几乎不可查的空气扰流，又或许是雨燕刚才那一声未能完全压抑的、带着震惊与悲悯的低呼所逸散的、极其微弱的声波与精神波动，触发了这些改造体守卫内置的入侵警报阈值。

两点红灯在改造体面罩后急剧闪烁，从规律的慢速扫描瞬间切换成高频刺目的警示模式，快得如同失控的节拍器。

紧接着，一种刺耳的、完全非人类语言的、如同生锈齿轮强行咬合又混合了高频电流杂音的警报嘶鸣，从它们的发声器中骤然爆发出来：“嘀——嘀嘀嘀！”

声音并不洪亮，却带着一种穿透耳膜直达神经的尖锐感。

似乎这警报就是最高指令，没有任何交流，亦没有任何战术性的观察或掩护动作，两个改造体就像是被同一根弦牵动的木偶，同时抬起了它们粗壮的、混合着生物肌肉与合金骨骼的腿部，迈开沉重却异常迅捷的步伐，一边挥舞两端蓝光嗡鸣加剧的脉冲棍，一边径直朝着管道口的方向猛冲过来。

路径是一条最短的直线，目标明确得可怕。

而动作更是毫无顾忌。

只见冲在前面的改造体，粗壮的机械合金小腿毫无缓冲地撞上了旁边一个金属材质的试剂推车边缘。

伴随“哐当！哗啦——！”的声响，推车被蛮横地撞翻，侧倒在地。上面摆放的数十支密封试管滚落、碎裂，内部浑浊或清亮的液体混合着玻璃碴四处飞溅，在地面汇成一片狼藉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污渍。

但改造体甚至没有侧目看一眼，仿佛那只是路上一颗微不足道的石子，其电子眼猩红的光芒，依旧死死锁定着管道口的两道阴影。

看着这两位守卫根本没有试图避开那些排列密集、材质看似坚固实则可能极其脆弱的透明培养槽，任凭其沉重的脚步震动地面、挥舞的脉冲棍在空气中划出的危险蓝白色轨迹带起了仿佛无形涟漪的紊乱能量波动，一举一动都极有可能波及附近那些连接着精密生命维持仪器的培养槽，雨燕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根本不在乎“实验体”死活的、彻头彻尾的冷漠，让她心中本就因目睹惨状而燃烧的怒火与升腾的惊骇，瞬间再次蹿升、沸腾。

“住手！”

或许是出于一种本能的、保护病患与生命的医疗者天职，一声压抑着怒火的低喝自喉间挤出。

然后，几乎是肌肉记忆般，她迅速拔出了随身携带的、主要用于应对突发精神暴走或进行非致命制敌的高压麻醉枪。

当冰冷的枪柄入手，带来一丝安全感的同时，理智却立刻提醒着：面对这种经过生物与机械双重强化、神经系统很可能被大幅改造甚至完全替换的守卫，麻醉枪的神经抑制剂能否穿透其防护、对其“生物”部分起效，实在是个巨大的问号。

可即便如此……

看着那些近在咫尺、浸泡在液体中不知是否还有意识的躯体，她实在是无法坐视战斗在此般环境下爆发。

必须将威胁引开！

咬了咬牙，雨燕眼中闪过一抹决绝，不再犹豫，纵身从管道口轻盈跃下。

待刚一落地，便迅速转向侧方一片相对空旷、远离培养槽阵列的区域，同时举枪瞄准，打算用枪声吸引守卫的注意力，将可能的交战引离这里——这是是如此计划的。

但实际上，就在双脚触地、真正置身于这片“培养槽森林”之中的刹那，一种远比在管道口俯瞰时强烈百倍的、全方位的感官与精神冲击，宛若海啸般向她席卷而来！

视觉上，那些原本只是模糊轮廓的躯体，此刻近在咫尺，细节纤毫毕现：苍白的皮肤上，密密麻麻的针孔新旧叠加，如同可怖的麻点；缝合痕迹如同蜈蚣般扭曲爬行在关节和躯干上；因长期浸泡而浮肿变形的五官，呈现出一种非人的诡异感；肢体以违反生理结构的角度扭曲着，有些甚至能看到骨头的异常凸起；还有皮肤下那些幽蓝或淡绿的荧光纹路，它们并非静止，而是随着营养液的流动极其缓慢地蠕动、明灭……

仿佛每一个培养槽都是一个独立的、静止的噩梦展览柜。

另一方面，在精神感知上——身为向导，在警戒状态下本能延展在周身的精神力触角，此刻成了接收这些残酷信息的放大器——那些视觉信息与尚未收回的精神感知同步，强迫性地、无死角地涌入意识深处，以至于她不仅仅是“看到”，更是“感知”到那种被禁锢的绝望、无尽的痛苦麻木、以及生命被肆意改造扭曲后残留的、混乱不堪的精神回响。

似乎亲自踏入了地狱的回廊，被迫接受无数无声的尖叫与哀求直接撞击着自己的灵魂。

其中也包括着冲向自己的改造体守卫。

下意识扫向对方的的精神探查，反馈回了更让她心神剧震的信息：那躯体内部的精神图景，是一片极度混乱、破碎、被暴力切割后又用冰冷能量和机械指令强行缝合在一起的废墟。属于“人”的情感、记忆、自我意识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些本能的神经反射碎片和程序化的应激反应。而驱动其行动的，是冰冷、高效、精确却毫无生命热度的机械能量循环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