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独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带着与这残酷环境格格不入的好奇，四处不停张望着。

而当目光偶尔掠过自己时，那双大眼睛会微微弯起，唇角艰难地向上牵动，扬起一抹极其微弱、却在此刻显得无比突兀的……笑容？

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恶意，更像是一种笨拙的、试图传递安慰的信号。

只可惜，当时的自己似乎因疼痛和愤怒，将其误解为了某种可恨的挑衅或幸灾乐祸。心中因此涌起了更深的排斥与敌意。

“JK-09，WS-001，准备进行第1次共鸣实验。”

冰冷的、毫无感情的电子音在密闭的实验室内回荡，敲打着紧绷的神经。

紧接着，是熟悉的、如同灵魂被某种外力强行侵入、连接后又粗暴撕扯的剧痛，让他几乎要蜷缩起来，却被束缚环死死固定。

但这次剧痛之中，却混杂了一丝与以往截然不同的体验：有股微弱却异常清晰、带着清凉温润触感的精神流，如同山间小心翼翼流淌的泉水，从链接的另一端，从那个有着标准白家样貌的小孩那里，试探性地、带着某种安抚意图地传递过来，轻柔地包裹住意识中最疼痛的部分，有效缓解了那撕扯般的痛苦。

即便听不见隔壁监测室的声音，但也能从随后骤然变得急促、兴奋的仪器滴答声中推断出，系统的另一侧，必定响起了压抑的欢呼。

而这，仅仅是开始。

作为证据，是此后的第二次、第三次……第无数次。

相同的房间，相同的束缚，相同的刺眼灯光与刺鼻气味。

伴随时间的流逝，视角在慢慢变高，孩童的身形逐渐抽条，变成了清瘦的少年，再到轮廓初显的青年。不变的，是这令人作呕的实验环境，是身上那套标识着编号的实验服，以及周而复始、仿佛永无止境的测试与“共鸣”。

在那些充满痛苦和恐惧的实验间隙，在精神链接尚未被完全切断的短暂时刻，两个被当作实验品的孩子，却悄悄展开着笨拙的、无声的交流。

没有语言，也无法传递复杂的思绪，只有最纯粹的情绪和感知碎片在链接中悄然流淌：对下一次实验来临的恐惧，对窗外偶尔掠过的飞鸟所代表的自由的渴望，对研究员手中冰冷器械的抗拒……以及，最重要的一点，只要能在链接中清晰地感受到对方那独特的精神力波动依然存在，知道在这片冰冷的绝望中并非独自一人，就能从中汲取到那一点点微不足道、却足以成为支撑自己继续忍受下去的慰藉与力量。

“共鸣度稳定提升，当前峰值：87.3%。”

“第753次实验，峰值突破90%。”

“记录，第1981次共鸣实验，峰值达到98.2%！创历史记录！”

98.2%！

这个数字如同最终审判的钟声，在江恪此刻完全复苏的记忆中轰然炸响！

原来，这个被莫云衡指控为白家精心伪造、用以接近他的匹配度，根本就不是什么伪造，是真实存在的！是早在他们年幼时，在无数次被迫的、痛苦的实验中，由他们的灵魂亲自验证、一步步攀升至顶点的、独一无二的、近乎奇迹的共鸣值！

“呃啊——！！！”

现实中的囚室里，江恪猛地抱住剧痛无比的头部，发出一声混合着极致生理痛苦、被彻底颠覆认知的巨大震撼、以及排山倒海般汹涌而来的、几乎要将他灵魂都碾碎的悔恨的嘶吼。

这声吼叫不再仅仅是源于□□的折磨，更是灵魂在赤裸、灼热的真相焚烧下，发出的凄厉哀鸣。

他一直坚信不疑的“背叛”，他之前赖以支撑自己抵抗所有痛苦、所有洗脑的愤怒壁垒，在这一波强过一波、不容辩驳的真实记忆回流面前，如同被投入烈阳的冰雪，迅速消融、崩塌、土崩瓦解。

而那些曾刻意忽略、强行曲解以符合“背叛叙事”的无数细节——白予简每一次下意识的保护，每一次眼神中流露出的真实情绪，每一次精神链接另一端传来的、无法伪装的同步感受——此刻都变成了最锋利、最无情的刀刃，调转刀口，狠狠地反噬自身，将他刺得千疮百孔，体无完肤！

他错了。

可能从一开始，就大错特错了。

那个在塔内重逢、匹配结果公布时，表现得和他一样意外，甚至带着恰到好处疏离与公式化态度的白予简……等等，为什么？

为什么不告诉自己？

若早就认出，若他记得这一切，为什么要在初次见面时装作陌生人？

是为了保护？

……还是有着更深的、自己尚未知晓的、让白予简也不得不妥协的隐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