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回流开始了。
不再是之前那些模糊、断裂的闪回,而是以摧枯拉朽之势冲垮了那些被莫云衡和外来疏导强行植入的、看似逻辑严密的“真相”。
画面、声音、触感、气味,乃至当时最细微、最隐秘的情绪波动,都如同昨日重现,无比清晰、无比残酷地层层递进,无情地拷问、鞭挞着江恪被愤怒和谎言蒙蔽已久的认知——
最近的画面,是廊道里那场致命的冲突。
自己如同失控的凶兽,死死扼住那位白家向导脆弱的脖颈,将其清瘦的身体重重掼在冰冷坚硬的金属廊柱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记忆在此刻被无限放大、放慢,每一个细节都纤毫毕现。
能力者清晰地“看”到了当时因被背叛的狂怒而完全忽略的细节:对方浅灰色双眸深处,在窒息的痛苦和生理性的泪水模糊之下,一闪而过的,并非自己所以为的恐惧、算计或恶毒的嘲讽,而是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无奈与悲伤,以及某种当时因暴怒而完全无法理解的、近乎诀别的、深不见底的痛苦与……认命?
那眼神猝不及防地、精准地刺入江恪此刻毫无防备、剧烈震颤的心脏,带来一阵尖锐的酸麻和寒意。
画面猛地切换,拉回到稍远一些的、尘星哨站的废墟。
硝烟弥漫,火光将断壁残垣染成一片昏黄与血色。
面对白景明突然发动的、足以致命的精准精神冲击,那个总是显得冷静甚至有些疏离的银发向导,没有丝毫犹豫,甚至连权衡的时间都没有,几乎是纯粹的本能反应,猛地转身,用那并不算宽阔、甚至有些单薄的后背,严严实实地、毫无保留地挡在了自己身前!
银灰色的发丝在爆炸的气浪中激烈地飞扬,如同破碎的旗帜。
其背影在跳跃的火光中勾勒出的,是前所未有的决绝与一种无需言说、却沉重如山的坚定。
……那种下意识的保护,如何能是伪装?
再往前追溯,是以搭档身份相处的点点滴滴:
无数个训练结束后的闲暇,于特殊协同训练区经历了高强度消耗的两人精疲力尽,谁都没有力气说话,却因无意间交汇的目光,精神链接的另一端便自然而然地传来细微却无比真实的、同步的放松感,甚至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彼此表现的认可;
第一次搭档任务时,在废弃的C7区深处,意外遭遇了档案中未记录的S级异变体,而在生死关头竟意外触发了灵魂深处的共鸣,只见黑红与银蓝的能量不受控制地交织爆发,形成毁灭性的冲击波瞬间撕裂了敌人,也险些将自身反噬;
不过最早的起点,还要回溯到匹配结果公布前的那次初次见面,自己带着满身伪装的尖刺,用玩世不恭的姿态打量着眼前银灰色的身影,注意到那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在苍白的脸颊投下细碎的阴影……
记忆的触须探向更深处,回到了初入塔时的场景:
自己伪装成平庸的C级能力者,带着满身的尖刺与深深的警惕,第一次踏入这座象征着秩序与压迫的森严巨塔。
然而,就在踏过那扇巨大、冰冷门扉的瞬间,心中莫名涌现的,并非仅仅是深入虎穴的紧张与戒备,还有一种连自己都无法解释、不受控制的悸动与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漂泊已久的灵魂终于靠近了归宿般的兴奋与期待?
仿佛寻找了许久的、对应着生命中某块至关重要缺失的拼图,终于在茫茫人海中,感受到了它的靠近。
冥冥之中、源于灵魂深处的牵引感,此刻回想起来,带着宿命般的酸楚。
……不对。
这还不是全部。
记忆的洪流并未停歇,反而以更凶猛的姿态,冲破了另一层更加厚重、更加久远的封印——
冰冷的实验室。
无影灯投下刺眼的白光,将金属仪器照得反射出冷硬的光泽。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能量催化剂的刺鼻气味,几乎令人窒息。
幼小的身体被强行固定在冰冷的金属椅上,手腕脚踝扣着冰冷的束缚环,细嫩的皮肤被粗糙的边缘磨出明显的红痕,甚至渗出血丝。
视线因生理性的泪水而有些模糊,但仍能清晰地看到对面同样被束缚在金属椅上的,那个有着银灰色头发的小小身影。
WS-001。
是标在衣服上的编号。
对方看起来比自己还要瘦小单薄。宽大的实验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被揉皱的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