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份建立在愤怒与抗拒上的坚持,终究有其极限。
转折发生在一次气氛明显不同的“例行疏导”中。
不知是莫云衡彻底失去了耐心,还是认为“破而后立”的时机已然成熟,这一次,进入囚室的除了一名面无表情的熟面孔向导外,还跟随着两名手中提着银色金属箱的技术员。而隐藏在墙壁后的矫正仪器功率,也被暗中调到了前所未有的危险阈值。
因此,当冰冷的精神触须再次探入江恪的精神图景时,带来的不再是相对温和、循序渐进的认知覆盖与扭曲,而是如同蓄谋已久的海啸般狂暴、蛮横的精神冲击。这股力量带着明确的毁灭意志,旨在旨在以最粗暴、最彻底的方式碾碎他残存的自我意识壁垒,强行植入最终的服从指令。
“呃啊——!”
一声不似人声、仿佛源自灵魂被撕裂的痛吼猛地从黑发能力者喉咙深处迸发出来。
江恪整个人仿若被瞬间投入了高温熔炉,每寸肌肤、每根神经末梢都在发出尖锐的哀鸣。视野更是被一片灼热的血红覆盖。
在他的精神图景内部,那片本就因连日对抗而摇摇欲坠、遍布裂痕的荒芜沙漠,此刻更是被无形的巨力疯狂撕扯、蹂躏。仅存的、维系着最后秩序与记忆锚点的几根粗壮锁链,在冲击下发岌岌可危的刺耳呻吟,蛛网般的裂痕沿着锁链表面闪电般蔓延,似乎下一秒就要彻底崩断成碎片。
极致的痛苦引爆了最深层的防御机制。
黑红能量在这内外交攻的绝境中彻底失控,如同被困的远古凶兽发出最后的咆哮,不受控制地从他周身每一个毛孔喷涌而出,形成狂暴的能量漩涡,疯狂地撞击、侵蚀、腐蚀着囚室特制的吸能壁垒,发出沉闷如滚雷般的连绵轰鸣。
整个囚室都在剧烈震颤,固定在墙上的设备嗡嗡作响。
刺目的红色警示灯以前所未有的频率疯狂闪烁,将室内映照得如同炼狱。
就在江恪的意识即将被毁灭性的精神海啸彻底吞没、自我认知濒临彻底瓦解、体内能量暴走到最混乱、最不受控的巅峰刹那,失控逸散、如同无头苍蝇般乱撞的精神力中的一缕,此刻无意中扫过了囚室角落一个极其隐蔽的、仅有巴掌大小、用于连接外部维护通道的微型检修口。
那覆盖着细密合金过滤网的入口,其颜色与墙壁融为一体,平日里即便仔细检查也极易被忽略。
但此刻,在狂暴混乱的精神力如同电流般擦过那看似寻常的滤网内侧某一点——
“嗡!”
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纯净、与江恪自身狂暴黑红精神力产生某种超越常规频率、近乎同源共振的奇异波动,顺着那短暂至极的接触点,猛地反馈回他几乎要被外部精神冲击彻底撕裂的意识海。
这共鸣并非对抗,更像是一种深层次的、被压抑已久的呼唤。
同时,伴随“嗒”的轻响,一片薄如蝉翼、近乎完全透明、边缘与深色金属滤网通过精密光学伪装技术完美融为一体的微型芯片,因这近距离、高强度的能量震荡而松动了其隐秘的磁性固定点,悄然脱落,掉落在下方冰冷的金属网格地板上。
若非其特殊材质在惨白灯光下反射了一丝转瞬即逝的微光,几乎无法被肉眼察觉。
未等江恪从这突如其来的异常共鸣和不明物体的掉落中理清头绪,一股熟悉的、带着清凉安抚意味、却又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意志的精神印记被瞬间激活,顺着尚未完全消散的共鸣链接,轻柔却迅疾地刺入了他那如同狂风暴雨般混乱不堪的意识海。
布满血丝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
精神图景深处。
残破荒芜、沙尘暴因外部冲击而肆虐得更加疯狂的沙漠中,那座最高的、仅剩的几根锁链也已布满裂痕、岌岌可危的黑塔之巅,异变陡生!
浓稠的迷雾剧烈翻涌。
紧接着,一个身影艰难地、缓缓地从迷雾中凝聚、浮现出来。
那是一个不过七八岁的孩童。
银发如初雪般纯净;浅灰色的眼眸如同蒙着雾霭的宁静湖泊,清澈却深不见底。
孩童赤足站在一根断裂的、边缘粗糙的锁链上。
纤细苍白的脚踝被冰冷的金属边缘磨出了淡淡红痕,看着都让人觉得刺痛。
明明是一张稚嫩到极点、甚至带着些许婴儿肥的面容,可那双眼睛里承载的情绪,却苍凉得可怕,仿佛已经凝视了太久太久的孤独与沉重,跨越了时空,在此刻与江恪对视。
几乎在“看”到这个孩童虚影的瞬间,一个毫无来由却无比确凿、如同血脉共鸣般的念头在江恪混乱的意识中炸开:
他是年幼的白予简!
——这个认知让他自己都感到一阵莫名的惊悸与荒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