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事情,你只有隔着一段时间和记忆去回看的时候,才会发现原来事情的转折是如此明显,就像白天和黑夜之间的交替,明明可以用太阳沉入地平线的一瞬间作为分割。
但身处夕阳余晖之中的人,又如何迎着仍然刺眼的橙色日光,去分辨太阳究竟处于什么位置?
所以即便现在唐嵩可以肯定的说,一切发生的分界点在高考完毕那天。但那时的他,还沉醉在“终于考完了”的快乐、空虚和完成感中的唐嵩,没有意识到即将发生,或者说正在发生的一切。
最开始发生的,是秦瀚不再主动挑起话题。
秦瀚是一个非常……善于发现、感情细腻、热爱生活的人。在认识秦瀚之前,唐嵩总是有些防备那些看起来处事圆滑、长袖善舞的人。
在他们身边,唐嵩总是有一种恐惧,担心他们展现出来的友善、热情,是否都是一种操纵,或者只是一种习惯性的高情商举动。这总让唐嵩怀疑,他们和自己建立的友谊,是否出于真心。
但是,至少在秦瀚身边,他从未有过这种担忧。不仅仅是因为秦瀚完全不畏惧在他面前表现出不讨喜的任性一面,更多是因为他从秦瀚的一言一行之中,感受到他是一个有感情的活人,而不仅仅是一个八面玲珑的社交机器。
秦瀚会随手拍下路边的电动车把手上系着的黄色笑脸气球发给唐嵩;他会为社团里莫名其妙开始的纠纷困扰,而且忍不住向唐嵩大倒苦水;他会讲一些很没有营养也根本不巧妙的谐音梗,并且强迫唐嵩按照有趣程度给它们排名。
而且,这一切都发生在他们不在彼此身边的时候,发生在手机里的微信消息中。
要知道,他们可是在一个班里上课,又同住一间出租屋。他们不在一块儿的时间真的很少。
但秦瀚就是这样,你可以说他有着过剩的分享欲,但无论何种评价都无法抹去当唐嵩看到手机屏幕亮起、通知栏中弹出来自秦瀚的新消息时的笑容。
所以,在高考结束后的那几天里,唐嵩没有花太多时间就意识到,秦瀚和自己的聊天次数大大减少了。
而当他注意到这一点,而向上去翻看这几天的聊天记录时,他很容易就发现,这主要是因为秦瀚没有主动给他发送任何消息、开启任何话题。
一直都是自己先发过去什么,然后秦瀚回复。
……这种情况很少见,以至于唐嵩理所当然的为秦瀚找好了理由:一定是他最近很忙。
这个理由很完美,唐嵩完全被自己说服了。要知道就在考完高考的一个小时之内,秦瀚就被他爸叫去饭局上了呢。
他甚至开始反省自己这两天是不是给秦瀚发了太多微信,会不会打扰他。
几乎不假思索的,他就把这个疑问发给了秦瀚:你最近很忙吗?
然后,为了补救这突如其来的一句,他又给秦瀚发了一条语音,其中详细解释了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疑问,又是怎样通过细致的观察和严谨的推论去得到这样的理由的。
最后,他又发了一句:如果我的消息太多,打扰到你了,就跟我说哈。
那天,一直到晚上,唐嵩洗完头洗完澡回到床上的时候,他才收到来自秦瀚的回复。
秦瀚:还好,没有特别忙。
秦瀚:没有打扰到我。
唐嵩看着屏幕上这简短的两条信息,皱着眉头陷入沉思。
你看,这就是语言的博大精深。虽然秦瀚说他没有被打扰到,但看看他的用词,“【还好】,没有【特别】忙”,这无一不暗示着他多多少少还是有点忙的事实。
虽然不知道秦瀚具体在忙些什么,但唐嵩相当听话。他在之后的日子里努力克制自己给秦瀚发消息的欲望,成功减少了十分之一的微信量。
但很快,唐嵩就发现,秦瀚不仅仅时不再会主动开启话题了,就连回复他挑起的话题时,用词也变得十分简略。
要唐嵩说,秦瀚应该是他见过的手机打字最快的人。也可能只是秦瀚发微信的习惯误导了他,让他觉得秦瀚打字很快而已。
因为秦瀚喜欢把一个完整的句子分成一小段一小段发送,而当他激动或者想要强调什么的时候,他甚至会一个字一个字地去发送消息。
“不觉得很有冲击力吗?”当唐嵩问起为什么会养成这样的微信习惯时,秦瀚正一边盯着手机打着字一边回答,“可以实时看到一个字一个字从屏幕上蹦出来,应该很有像在现实中对话的临场感吧?”
这句说完,秦瀚从手机上抬起头来,给了唐嵩一个狡黠的笑容:“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我就是一个没打几个字就忍不住发出去的微信特供版急性子。”
而现在,这个“微信特供版急性子”完全转性了。
他不再像连珠炮一样给唐嵩发去长长一串消息,一句话就占据半张屏幕。因为他的句子本身缩水了很多很多。
不,到这个地步,“句子”本身就是一个相当错误的形容了。秦瀚现在发过来的消息,只能用“词汇”来形容。
唐嵩也是第一次知道,世界上有如此多的对话,有如此多的问题,但居然其中99%都可以用“是”、“不是”、“我不知道”和“都可以”来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