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寻被气得频频闷哼,怎么也压不下面上青红交接的羞赧。
都以为他要发怒,谁料他竟只是忿忿拽下桌上的垫布,朱笔草草甩下“准行”二字,往流萤怀里一塞,“以后这等小事别再烦我!”
流萤接住垫布,身形却一晃。
她虽是自小在乡土间窜上跳下皮实惯了,但终归不是铁打的血肉,遭此重创,怎可能一个月就痊愈。
现在能够下地走路,已然是人人称羡。
闻寻看她身子一顿,瞬间心软,哪还管什么气不气的,只懊悔是不是自己弄疼她了。
忙一伸手揽扶住她,这才看清她眼底即使上了妆,仍藏不住的疲累。
“不准再这样疯跑。”
语气里火气全无,只剩心疼。
说罢怜惜牵起她手,准备带去更暖和、更舒适的卧室。
心想来都来了,管她到底要干什么,反正是别想走了。
“皇上……”
流萤突然挣了挣手,并不想跟他走。
“皇上折子还没看完吧?国事要紧,嫔妾就先不打扰了……”
她只是想来闹一通要个手谕,回去找向清河麻烦。
好让大家都看见她对向清河不遗余力的厌恶和折辱,看清他们二人势不两立。
流萤就想让宫里人都排挤他、孤立他、看见就要绕道走,害怕跟他扯上关系。
其余的,一概没想。
“不看了,睡觉。”
闻寻没有理会,继续拉她走。
睡觉?
睡觉!
“皇……皇上”流萤慌慌眨眼睛。
“嫔妾……嫔妾身子还没好呢……还……还不能……”
流萤这才开始后悔方才随口找的理由太过了,明明说身体不适应也能立刻叫闻寻出来的,干嘛欠嘴说想他……
敢夜袭安仪殿,阖宫谁还不知她最盛宠骄纵。
说那话纯纯多此一举!
这下倒好,可叫他误会了吧……
她别扭推脱着,说什么也不肯再往前走,给闻寻看得无语,心道自己在她心里难道就是这么个急不可耐的样子?!
“瞎想什么!”
“我说睡觉!”
“睡觉不懂?!”
流萤脸上赔笑,却笑得比哭难看。
她其实也知道闻寻不会对她做什么,只是事出紧急,她就想到了这么一个说辞。
“皇上,嫔妾想着求了手谕就回去,委实没做过夜的打算,今日的药还没换呢。”
流萤好声好气讨饶,只希望闻寻不要打乱了她的计划。
但她到底还是低估了闻寻的执拗。
“把贺九仪叫来给瑾婕妤换药!”
闻寻径直对小福子吩咐,没再给流萤一丝胡扯的机会。
他怎舍得让流萤拖着病体再多折腾一趟走回去,就算派轿辇送,闻寻也嫌颠簸。一把打横抱起,直接将人抱回了卧室。
流萤自认偷鸡不成蚀把米,一夜无眠。
好不容易熬到闻寻去上朝,她也嗖地起身,简单收拾收拾就要出门。
宫人端进来的银耳粥,她看都没看一眼,只拿上写了字的垫布,头也不回离开。
待闻寻回来,看见他特意吩咐人做的粥一口没动,凝成一坨凉在那儿,脸色阴沉得似有万千乌云蔽日。
“去问问太医她能不能吃李子。”
“能吃就把果园的李子都送去!”
“让她吃个够!”
闻寻不知道一个破李子有什么可吃的,竟能让她惦记一晚上都没睡好觉!
他们已经一个月没睡到一起了。
那种她在身边安心又满足的感觉,闻寻每天都在想念。
但顾忌流萤身上有伤,担心自己梦中无意碰疼她,闻寻一直没敢在银汉宫过夜。
今天好不容易得机会留下流萤,且还是她过来找自己的,根本是惊喜中的惊喜。
他小心翼翼从后环抱着流萤,本以为很快就能入睡,谁知流萤竟半个时辰翻一次身,一个时辰踢一次被子,时不时还小声哀叹?
从不解到吃味,他始终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比不上一个李子了?
他能依偎着流萤安然入睡,凭何流萤就不能把自己也当作安眠香?
不是说,睡在相爱的人身边最好吗?
难道她不喜欢他的怀抱?
那她喜欢谁的?!
…………
流萤回宫的路上一直喷嚏连连,贺九仪跟在身侧观察好一会儿,觉得不像风寒,便没急着,准备回去后再仔细把脉瞧瞧。
自打流萤受伤,贺九仪就被闻寻安排日日守在银汉宫,无论煎药还是换药,均不再经他人之手。
已然成了流萤的专属御医。
连银汉宫中,都给他腾出了单独备药休息的一间房。当然,是跟小金子他们一起,只在前院。
而太医署那边,也是给贺九仪准备了方便回去过夜的一间屋子,比从前值班时睡的小房宽敞不少。
不仅是因为他如今在流萤跟前得脸,更是闻寻看他侍疾有功,给他晋了一级,成了医监。
虽说流萤的胎最后没能保住,但闻寻还是兑现了当初的承诺。
唯有一个要求,那就是要他将有关流萤身体的大事小情,一字不落全都告与自己。
贺九仪恭敬应下,从体质到病情条分缕析,却独独把流萤那些见不得人的秘密烂进肚子,不曾透露一句。
与他而言,到底还是酷似妹妹的流萤,更有机会让他恕罪释怀,自然也更能得到他的一颗忠心。
就像流萤要他去宫外搜寻斑蝥草,虽然有违宫规,他却也堪比圣旨般上心。
并且,真的有所发现。
一个常年给贺九仪家医馆送药的老农,说他家后山上就有这种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