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进了二月,各宫各处都加紧南巡准备。
有人欣喜收拾,有人眼红着急,注意力都慢慢调回到自己身上,似乎没人再盯着除夕发生的一系列变故不放。
毕竟都已有了结果。
三皇子不幸落水一事,最终归为意外。
其一是杏儿返回银汉宫途中,不慎掉落红帨上的银杏到未冻实的冰面上,有两颗恰好滚入冰水中。
其二则是看守玉瑶池的小太监玩忽职守,见钱眼开,误把银杏看错成银两,私凿冰面却无法复原。
这才导致次日来此溜冰的三皇子掉入冰窟。
杏儿在审讯中就自觉粗心酿成大祸,既愧对三皇子,又险些连累主子,狠心咬舌自尽了。
至于看守小太监,私凿冰窟更是大错,当即入狱问斩。连带同班值守的几人,也被杖刑五十,形同废人。
而向若蝶在城门上发狂刺杀流萤一事,则被判定为向若蝶遭受不住三皇子病危的打击,一时急火攻心。
未等事情调查清楚误会了流萤,这才走火入魔犯下错事,并非早有预谋。
简而言之,均是意外引发的变故,皇室才没有杀子争宠、罔顾法纪之人。
对于这样的结果,人人心领神会。
或者说,从皇帝不仅没有因向若蝶而迁怒其父亲向煜、甚至还坚持任命向煜义子为监门卫中郎将那一刻起,这些丑闻,就都不可能再是丑闻了。
向煜自觉愧对向清河,将傍身多年的佩剑留给了向清河,并说回到陇西后,会尽快派人送足够的银钱过来,叫他照顾好自己,安心上任。
有了钱,至少能打发掉许多势利小人。
他知道向清河未来留在长安的日子,必不能安稳顺遂。
“父亲,我不怕!”
向清河推回佩剑,果断拒绝。
“今后不能与父亲并肩作战,虽实为遗憾,但只要是为父亲分忧,清河什么都愿意做!”
向煜与他而言,不仅弥补了亲父在生命中缺失的那重要一角,更是带他见识到了更为广阔的天地,给了他一个在沙场上建功立业、挣命出身的机会。
金戈铁马、拜将封侯,那是他从前做梦都不敢梦的出路。
当年从人牙子手中侥幸逃脱,辗转一路的颠沛流离,只有清河自己知道。
他永远记得,濒死挣扎之际,是向煜喂他喝了一壶救命的水。
并且不顾旁人劝阻,将一个来路不明的半大孩子带进军营,让他有了一个安身之所。
从那一刻起,他便在心里立誓,此生绝不背叛向煜!
战场上飞面迎来的利箭,他都敢冲将上去挡在向煜身前。
眼下区区折辱,他怎就不能替父受过?
“不就是想让咱们向家蒙羞吗?”
“父亲不必担心,看门守岗这点小事,清河本就不在话下。”
“就算那个瑾婕妤再来羞辱,我也任打任骂,绝不给她可乘之机!”
闻寻本是点名要他去兵部,结果被流萤大闹改了主意,转而换去监门卫一事,向清河已然全部知晓。
但除了闻寻问,要不要换其他儿子这个细节。
不过就算知道,向清河也不会怪罪父亲偏心。
因为进京之前,他就做好了一去不返的准备。
此次前来,向煜是替爱女认错领罚的。
随行之人,自然没有独善其身的可能。
大哥本是第一个作声要来,但被向煜强硬拦下。
大哥在军中已是副将,主将不在,副将不可以再离开,否则军心必定涣散。
同理最懂回鹘语的二哥也不能离开,上月截获的敌对密函还没有解读完,正需他领人看。
这样就只剩下三哥和清河,二选一。
眼见三哥犹豫,清河没有再让父亲为难的道理,主动站了出来,权当报恩……
…………
望着城门下向煜渐行渐远的马车,向清河心里五味杂陈。
除了不舍,还有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忐忑。
他能清晰听见心跳咚咚作响,却响得很东一下、西一下。
明明他一点都不害怕未来日子受气难捱,可一想到造成如今局面的那个人、那张脸,他身体里就还是会生出一种莫名其妙的冲动。
不,应该叫悸动。
就像虽然看不懂篝火旁的热闹舞蹈,但只要被邀请,就能跟着一起跳。
甚至在被邀请前,就已经被眼前火热吸引住,情不自禁在心里偷偷打起了拍子……
她怎么能跟姐姐长得那样像?
顶着那样一张脸,真是教他恨都恨不起来……
纵使从向清河第一日上任起,银汉宫的人就频频来刁难,他也始终不曾反驳一个不字。
只是忍气吞声,一退再退。
旁人都道他可怜,为替死人赎过,竟活生生沦为了流萤的出气筒。
连同门中人都不敢与他走得太近,生怕碍了流萤的眼,一并遭殃。
向清河便日日在这般水深火热中苦苦煎熬,进退无门,诉告无方。
直到那一日,他终是忍不了。
那晚戍时梆子敲响,各处宫门均已落锁戒严,宫外御果园的内园使却火急火燎想要进来,说是来送流萤点名要的酸李子。
“求大人通融通融,昨儿送进宫的果子,婕妤娘娘用了不满意,已经给奴才好一顿说,今儿这李子要是再送不进去,奴才还不得少一层皮啊。”
一旁等着收了李子给银汉宫送去的尚食局女官也在求情,“是啊大人,您瞧这供薄也在这儿呢,真的是瑾婕妤晚膳后才吩咐的。”
“事出紧急,就求您高抬贵手,让我们速去贵人那儿交了差吧。”
紧邻皇城宫外有一片御果园,园中四时鲜果定期采摘,经尚食局验收品检,方入宫中专供贵人享用。
若遇贵人临时起意想吃些什么,亦可传话至尚食局,于供簿上登记造册,再遣人前往果园通传采办。
向清河仔细查看了二人手牌为真,却没有任何放行之意。
只言,“城门现已落锁,无符无印,按律不得入宫。请内使明日辰时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