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往往只有下过暴雨后才得见到,比较难遇。故而要再耐心等等。
流萤听了没说什么,只叮嘱不管那个老农拿来的东西对不对,都按他说的价格买下。
【斑蝥草,汁涂面,三日生赤疹如痘,七日痂落,肤复如初……土人借此伪作天痘,以避徭役。】
这是流萤从那本《岭南方物志》上翻到的记载。
之前看到这里的时候,她就想到了要趁帝后南巡、宫中少人的间隙,用此法伪造天花。
为避传染其他嫔妃,必定会关她进冷宫自生自灭,她便有机会制造不治而亡的假象,蒙混离宫。
但没想到世事无常,竟让她在宫中混得如鱼得水。
不光闻景不肯放过她,更有别个也虎视眈眈想要她性命,险些叫她一尸两命。
这些账不算完,岂能走?
还有那个意外冒出来的向清河……
总而言之,流萤现在是一点都不急着离开了,那斑蝥草,自然也就算不上雪中送炭,顶多是锦上添花了。
“去把向大人传来。”
流萤将昨晚闻寻写了准行二字的垫布交给小金子,让他速找向清河前来对峙。
“倒要问问,我的话,他究竟听是不听?”
和向清河一并被带来的,还有同在城门前干等了一夜的内园使和女官,要求来做个见证,避免有人说流萤刻意给向清河罗织罪名、公报私仇。
三人齐齐下跪,却唯独向清河迟迟等不到喊他平身。
暖阁里静得能听见炭灰剥落的声音,僵持不知多久,流萤才慵懒开口,尾音拖得极长。
“向大人遵纪守法,按规章办事,昨夜拦下本宫要的李子,一点错都没有……是吧?”
向清河喉头微动,几乎是瞬间就想硬刚回是,但想想父亲临走时的嘱咐,还是忍住了。
咬牙低下头去,表示自己有错。
但流萤并不买账。
偏要听他亲口说出来,不然就不算完。
“哑巴了?”
“要不要本宫给你开副药?”
“不过本宫才疏学浅,若不小心开错了……更哑了……向大人可莫要怪我呀。”
“哦,不对。”
“哑都哑了,还何谈怪罪呢,呵呵。”
美人一声笑,明明银铃一般,偏那阴阳怪气的语调,十足像个魔鬼。似要
草菅人命,叫人听得后脊发凉。
一旁内园使和女官刚撑着膝盖站起来,听见这声音,腿肚子又是一软,险些重新跪下去。
两人僵在半弯半直的姿势里,头垂得极低,祈祷他们看不见流萤,流萤就也看不见他们。
早听闻瑾婕妤不幸小产后,脾气骤变,稍有不顺心就大闹特闹,拿谁都能撒气。哪怕对着皇上,也是皇上迁就退让的多,今日一见,果然不虚。
他们怕向清河再不识好歹较劲,迟早会牵累到自己身上,忍不住【好心】催促起来,“向大人,娘娘问你话呢!”
“快些回了话告退,莫要耽误娘娘休息了!”
向清河斜一眼贪生畏死的二人,满是不屑。
可他也知道再这般僵持下去,自己也绝对没有好果子吃,甚至可能又要添油加醋参奏到父亲身上一本,终是咽咽唾沫,妥协改了口。
“下官既已知晓娘娘偏爱,又见皇上手谕,今后不会再加以阻拦。”
呵,还是不服。
流萤嗤笑。
这全然是她意料之中的发应。
讥讽道,“不会再加以阻拦……这么说,倒是本宫需得谢谢你了?”
“罢了,本宫也是谦虚好学之人,你既有心教我宫规,我便学上一学。”
“只不过需大人你再用点心,光用嘴说可不行。”
流萤起身推开支摘窗,扬起下巴朝外点了点。
“去亲身示范给我看看。”
“看看若违宫规,是个什么下场!”
今日晴空万里,日光直挺挺砸下来,把院子里每一寸砖石都晃得亮眼。
但只要往窗外一伸手,就知道这表象里的亮堂,全是虚张声势。
实际上北风又硬又冷,卷着寒流呼啸穿堂,刮在脸上生疼,不抵割肉。
向清河跪在院子中央,跟活靶子没两样。
唯一有区别的,就是他能真切感受到,寒气贴着地皮往身上窜,专挑皮肉最薄的地方下狠手。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流萤始终没有叫停,甚至还命人搬出贵妃椅,摆在门里。
炭盆一烘,斜身一倚,兴趣十足地欣赏院中景、景中人。
足等到日晒西斜,向清河终于体力不支倒下了,她才幽幽抱怨一句“真没劲”。
却仍没有放过他。
命人暂抬去小金子屋里,说等他醒了再继续。
她还没有看够。
哦,不。
是还没有学够。
向清河跪了多久,内园使和女官就在旁看了多久,只觉得过去二十年加在一起,都不比今日漫长。
尤其听到流萤恶魔低语一样的那句“还没有学够”,俩人的心都被虐得快不会跳了。
直至全须全尾走出银汉宫,才庆幸终是活过了这一天。
二人对视回望,无力眼里全是对向清河的同情和可怜。
可他们也自顾不暇。
唯一能做的,就是回去以后小小声跟大家讲说这惊魂一日,祈望能避则避,不要再有第二个向清河。
他们说冷风刺骨,向清河差点冻死了。
可此刻西厢房里,向清河身上裹的却是最厚的狐裘。
腿边贴的,也是最暖、最热的铜壶。